后头跟着踩高跷的,一个个涂着大红脸,穿着花花绿绿的衣裳,高高地走在人群上头,时不时做个鬼脸,逗得孩童们又怕又笑。
不知是为了考校还是别的什么,有人丢了赏钱,却是落在地上,踩着这二尺高的高跷可没法像正常情况下弯腰来捡。
但这些是何人?靠这一身技艺赖以生存之人,赏钱不论多少,都是对他们的肯定,如何能不捡?
只见一精瘦男子,走到赏钱跟前,左腿的跷杆狠狠扎在地上,右腿的跷杆斜着撑住,身子下落,便以手撑地落在地上,腿则带着跷杆抬起,竟是直接倒立着的。
但这般动作毕竟不稳,他便将腿往背后落,跷杆落地,身子曲成一个倒扣于地的形状。随即,他拾钱咬住,沉凝片刻,只待腰腹发力,便带动整个上身弹起,一下子便站直了。
他低头向看的人拱了拱手,脸上带着笑,衣服飘来飘去,又跟着锣鼓点往前走。如此轻松写意而流畅的动作,顿时惹得周围的人叫好声一片。
赏钱落地,有技者拿,无技者过。
伊伊跟着人群欢呼鼓掌,小脸和手掌心都一片通红。洛魂也觉得这些民间技艺之人属实厉害,这一套连贯而流利的动作,绝非几日十几日就能练会的,必将经过经年累月的训练,否则光是膝盖下地,就得伤得不轻。
看戏,听曲,吃好吃的,挤在人群当中热闹非凡,也不觉得冷,只觉怎么会有这么多好吃的和好玩的。
待到傍晚时分,镇上处处亮起了灯,整条街霎时间便成了灯河,流光溢彩,把夜色染得五彩斑斓。先前所见的仙山灯也转了起来,仙人们踩着云霞飘飘悠悠地动,看得人眼花缭乱。
正所谓“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此处虽还不到词句中的盛世气景,但似乎也相去不远了。
街上孩童愈发多了,举着灯笼四处嬉戏,而这点点灯火,恰似于人间流动发星辰。
二老有些疲乏,正坐在街边的茶摊上,要了两碗热茶,慢慢喝着,顺便看看街上的热闹。老翁的脸色比白日红润些,也不知是茶热的,还是灯火映的。
伊伊也举了一盏小兔子灯,在人流里钻来钻去,偶尔回头,看见阿兄就在后头跟着,便又笑着继续往前跑,好像自己也是只小兔子。
洛魂在后头跟着,目光一直落在那盏灯上。在伊伊回头的时候,见得灯影一晃一晃,映在她的小脸上,忽明忽暗,煞是好看。
这一幕,似乎与去年的上元节一模一样。场地没那么热闹,却也足够亮堂,有更多熟悉的人,一起举着各种各样的灯,在跑,在跳,在歌颂着佳节的喜乐。
他眨了眨眼,那画面散了。
眼前是蓝河镇的灯河,是熙熙攘攘的人群,是前头那盏晃晃悠悠的小兔子灯。
也好,伊伊还在。
他继续往前走。
时间再往后走,就该回去了。虽说灯会还没散,但回去还要些时间,人流已经少了些,该趁早些回去,毕竟遭了寒潮侵袭。
洛魂牵着伊伊回到茶摊了前,对老翁道:“爷爷,我们走吧。”
老翁看了看依然通明的灯火,笑道:“你们年轻人再玩会儿?若是晚了,药馆也有地方歇息。”
伊伊摇摇头,认真道:“不玩了,我们一起回去。”
于是四个人开始往回走。
待到出了镇门,喧嚣便远了。官道上静静的,只有月光和雪光,亮晃晃地铺了一地。而伊伊的兔子灯还在亮着,照出一小团暖黄的光,在雪地上晃晃悠悠地往前移。
小小年纪,浑身是使不完的劲儿,她还在说,明年还要再来看花灯。于是大家都在笑着应和她,说一定再来。
回到院落,老翁先洗漱进屋歇了。而两个孩子坐在盆边,撸起裤腿儿泡脚,以此缓解走了一天的疲乏。
不过,这般活泼好动的年纪,约莫是不觉得累的,即便到了现在,依然在叽叽喳喳热切地说着话。
“阿兄,那个仙山灯真好看,仙人都会动!”
“嗯,是很好看。”
“那个舞龙的,有好几丈长,龙珠滚得可快了!”
“那是手艺人的技术好。”
“还有那个踩高跷的,我都没想到还能这么捡钱,太厉害了!”
“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
……
聊着聊着,伊伊不满足于阿兄这般在她看来算是非常敷衍的回答,不满地嘟起嘴:“阿兄,你有没有在听啊?”
洛魂正给盆中添热水,也没抬头,便道:“在听。”
伊伊气呼呼的,忽然把脚从盆里抬起来,水花溅了洛魂一裤子。
“伊伊!”
“阿兄活该!”
兄妹俩闹成一团,笑声从屋里飘出去,飘过这正月十五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