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六。

送穷日。

老妪一早起来，拿扫帚把屋里屋外扫了一遍，扫出来的灰土倒进簸箕，又折了几根柳枝盖上。洛魂端着簸箕，送到院外路口倒了。

穷气送走，大部分活计，也要陆陆续续开工了。

药馆那边，何掌柜昨儿就托人带话，说初六开张，让洛魂与伊伊得空过去帮忙。老妪也要进镇，有些旧客还希望在年关与她一叙。

至于老翁，怕他一人在屋中受凉而不自知，但更怕他受外头寒风吹出病来，便把木柴堆了一堆在厅中，那些省下的木炭，也随他动用。

路上，也见得一些相识的，相互之间笑意盈盈地打着招呼，互道新年好。

这便是过年，一种能让绝大多数人都放下矛盾的节日。

镇中，药馆的门开着，小顺正在门口扫雪，见了他们，便咧嘴笑：“哎呀，你们可算来了，终于能有人给我分担分担了！”

洛魂也笑，拿起小顺给他的扫帚便跟着一起扫雪。

菱儿从里头探出头，看见伊伊，眼睛一亮，招手让她进去。

厅中，何掌柜从柜台后探出身子，笑呵呵道：“伊伊，先别忙，过来领红包。按规矩，开年第一个活儿得讨个彩头，这是你的。”

他递过来一个小红封，鼓鼓囊囊的，不知包了多少。

“谢过掌柜。”伊伊也不推脱，乖巧收下。

“这有什么谢不谢的。”何掌柜笑着，从柜台中转出来，拿着另一个红包去找门外的洛魂。

自此，日子似乎已经回到了正轨。

等到上元节过完，年就算真正过完了。

而在上元节这日，天刚蒙蒙亮，伊伊就醒了。

她是被外头的动静闹醒的，远远便有锣鼓声传来，咚咚锵锵，热热闹闹。惊得她一骨碌爬起来，缓了片刻，这才披上袄子就往外走去。

院子里，老翁正站在井边打水，听见脚步声，问候道：“醒了？”

“爷爷早！”伊伊应了一声，踮起脚往镇子方向望，“那边在做什么？”

“应当是耍社火的，今儿上元，镇上要闹一天。”老翁道。

伊伊眼睛亮了，转身就往屋里跑：“阿兄，快起来，我们去镇上！”

洛魂早就起了，正在后院练剑。听见妹妹的喊声，便收了势，把木剑靠在一旁，走回屋里。

“急什么。”他按了按伊伊的脑袋，“吃了饭再去。”

老妪也早准备好了早膳，是上元节惯例的浮元子，一颗一颗白白胖胖的。捞出来盛进碗里，再撒上桂花糖，便是这冬日绝品。

伊伊咬上一口，软糯糯的，甜丝丝的，烫得直吹气，却舍不得吐。

“慢些吃，多着呢。”老妪笑着拍她的背。

老翁边吃边道：“今儿镇上热闹，你们早些去。老婆子，咱也去看看？”

老妪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天还没回暖，你这腿脚……”

老翁坚持道：“走慢些就是了，一年就这一回。”

老妪与洛魂一同收拾着碗筷，没再劝他。

……

镇上的光景，似乎比过年那几日还要热闹几分。

进了城门，便见主街上搭起高高的灯棚，挂满了各色花灯。有走马灯，转着圈儿地跑；有兔子灯，耳朵一颤一颤的；有莲花灯，层层叠叠地开着。

最惹眼的，当属街心那盏巨大的仙山灯，上头的仙人童子都会动，一转一转的，引得孩童们挤在底下仰头看。

伊伊看得眼睛都直了，被洛魂拉着走，还一步三回头。

二老走得不快，落在后头。洛魂便放慢脚步，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见二老慢慢跟上来，才继续往前走。

药馆今日只有何掌柜在，两个小药童也放他们歇息，路过的时候问，小顺与菱儿皆不在，大约也早已加入了这上元灯会。

再回到街上，见到许多摊贩，卖糖人的、卖花灯的、卖烟火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混着锣鼓和丝竹声，总之是怎么热闹怎么来。

得见一个老艺人，舀起一勺金黄的糖稀，手腕翻飞，须臾间便勾出一只展翅的蝴蝶，薄薄的翅膀颤巍巍的，活灵活现。洛魂见伊伊驻足，便摸出几文钱，给她买了个。

伊伊捧着，舍不得吃，就那么举着，一路走一路看。

接近午时，耍社火的队伍过来了。

打头的是舞龙的，一条金鳞长龙，十来个人举着，在街上翻腾游走。龙珠在前头滚，龙头在后头追，龙珠滚到哪儿，人群就退到哪儿，退不及的，便被龙身扫过，惹得一阵惊呼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