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官道那边的药田浇水去了,近些日子不下雨,总得浇些水。”老翁下腰拿起锄头,撑着膝盖起身,将之递给洛魂,“你把锄头拿回去,我去唤老婆子。”
“高爷爷先休息吧,我去寻婆婆回来。”洛魂接过锄头,搀了老翁一把,“伊伊,你回去烧水,我马上就回来。”
“嗯呢,阿兄你慢些,看路。”伊伊重重点头。
老翁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哎”了一声,但洛魂已经跑向了院落,去将锄头放回家中。随后,他又匆匆跑出,朝二人招了招手,便跑向了山中官道。
“这小子,跑得真快啊。”老翁叹了一声,语气是又好气又好笑。
“那是,不然怎么养家糊口嘛!”伊伊搀着老翁,语气里充满了骄傲与自豪感,仿佛受称赞的是她一般。
“我们又岂需要你们来养?”老翁摇摇头。
此话一出,伊伊没有很明白这句话究竟表达了什么意思。她最开始以为是冷漠地拒绝,拒绝他们的赡养与好意,才会如此反问。
可爷爷的语气似乎并不生硬,而自己方才话中“养家糊口”,其实本意是自己与阿兄的小家,而爷爷似乎默认的是他们四人组成的家,才会表述他们很好,不需要阿兄的努力。
也就是说,爷爷,已经将他们视作家庭的一员了。
伊伊心中忽的便有所触动,对自己先前的狭隘感到愧疚。
“要的要的,你们平安顺遂长命百岁,才是我和阿兄的愿望。”伊伊笑着,神色愈发灿烂,明媚如风。
“你们健康平安地长大成人,也是我们的期许。”老翁感慨道,却不知这一简简单单的话,让一旁小姑娘心中更是溢满了餍足之感。
那些漂泊的日子啊,似乎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了。
如果,他们真是自己素未谋面的爷爷奶奶就好了,就可以把他们带回东柳村,一家六口,平平安安过完这一生,这就好了。
山间官道。
洛魂已经来过这边许多次了,自然轻车熟路,越过路边的土坡,便见下方的药田。风过时,整片花穗便如浪潮般此起彼伏,送来一阵阵清苦而醒神的药香。
此处山地不比他处,土质偏砂,蓄水不易,却恰恰适宜那些喜燥恶涝的根茎类药物,因此被二老选为药田。
老妪正蹲在田垄尽头,身边放着一个半旧的木桶,正一手提着木瓢,一手扶着桶沿,给田中幼苗浇水。于是,便见一垄一垄的土埂上,浸润着一圈圈深色的湿痕。
“婆婆!”洛魂放缓脚步,唤了一声。
吴婆婆抬起头,眯着眼辨认了片刻,脸上便漾开了笑意:“牙崽,回来了啊。”
“对,我和伊伊回来了。”洛魂走近,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木瓢,又去拎那水桶,“伊伊在家烧水呢,我把这些浇完就回去吧。”
“好,听你的。”老妪撑着膝盖慢慢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腰腿,眉眼舒坦。
回程的路上,洛魂提着空桶走在前面,老妪跟在后面,脚步不紧不慢。路过一丛桔梗,她还顺手摘了几朵将开未开的花苞,说晚间可以泡水喝,清咽利嗓,洛魂称是。
晚膳自然是老妪下的厨,二人回来的不声不响,灶前没个提前预备,一桌不沾半点儿荤腥。所幸几个家常小菜,青是青,白是白,在温暖和煦的氛围下,亦是吃出了远胜满汉全席的滋味儿。
老翁从屋角摸出一壶药酒,木塞一拔,酒香混着当归枸杞的气味漫开,斟了浅浅半碗,碗底映着油灯光,便晃成了醉人的琥珀色。
“来,洛小子也来点?”他朝洛魂扬了扬酒壶,眼角笑纹堆起。
“爷爷,阿兄才十岁!”洛魂还不曾说话,倒是伊伊身子前倾,率先抗议了起来。
“我像他这般年纪的时候,一顿能喝二斤酒。”老翁哈哈一笑,眼角不乏得意之色。
虽是如此说,他还是把酒壶收了回去,给自己又添了少许,就着腌菜下酒。
“您老人家海量,我可不胜酒力。”洛魂双手举着装着白水的碗与老翁相碰,“以水代酒,敬爷爷一杯!”
老翁笑骂着哪儿有以水代酒这般耍赖玩法,却还是接了洛魂的“敬酒”,对饮了这一轮。
油灯芯子忽然爆了一朵灯花,光影一跳,四人的影子便在墙上跟着晃了晃,肩挨着肩,分不清谁是谁。
碟里的菜渐渐浅下去,老翁又斟了半碗,自饮自酌,时不时与洛魂说两句田里的事。伊伊替阿兄添水,替二老夹菜,碗筷轻碰声细碎而密。
此间,灯火摇曳,虫鸣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