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道你修哪门子仙?”
“晚辈冥冥中感到自己心有所求,碍于年岁尚小,学识浅薄,难以阐述明白。不清楚道却强行论道,反而以辞害意,迷失本心,故无法言说。”
赵越一愣,咂咂嘴,扭头问玄离:
“你教的?”
玄离斜睨一眼。
“我就这一个徒弟,不许抢。”
“谁说要抢,你这人忒小心眼。”
赵越不屑地哼一声,步下高榻,手持尾端,将剑柄递向她。
“我改主意了。送给你无妨,但你想要,就得自己来拿。这是雷霄阁的规矩。”
安陵眼珠一滚,偷瞄自家师父,见他点头,便应声“得罪”,挽起衣袖上手握住剑鞘。
她料想不会容易,便沉住气,用力一拽——纹丝不动。松开蹭一蹭袍服,扎稳步伐,重心下移,铆足劲去拔,仍旧徒劳无功。
“不行了?”
女孩笑而不答。
双手发力的方向变了,忽左忽右,绕轴转起圈。幅度虽小,不过作为守擂一方,赵越的表情逐渐精彩。搅弄一会儿,她开始将剑柄往前送、往后拔,继续画圈,如此几个来回……
某一刻,安陵蓦地双臂一抽,那柄剑竟像抹了油,嗖的从赵越手中滑出来,被她牢牢抓在掌中。
“多谢仙君赐剑!”
她躬身长揖。
赵越放声大笑,边笑边走回席位,宽敞堂屋又打起了雷。
“四两拨千斤,悟性不错,通灵阁后继有人啊。”
玄离给两人斟满茶。
“算我欠你一次。”
“咱俩什么交情,还说这些……”
雷霄阁之主单腿盘坐,另一条腿曲起,手肘搭在竖起的膝上,五指张开晃一晃,继而端起茶盏仰面饮一大口。他分明是有话要说,安陵递去眼神,询问自己是否该离开。玄离轻轻摇头,示意她接管煮茶小鼎,接着冲好友微笑:
“左右没外人,别犹豫了,有话直说。”
赵越“嗨”一下拍拍脑袋。
“西海鹰族毁约,要收回翼望山,这事王远在群仙宴上也跟你提过。”
“我给白鹿尊者写过信了,他出面也不行?”
“那倒没有。幸亏鹿尊作保,鹰族总算松口,派了一个公子前来,王远负责招待。”
“好事啊,说明有缓和余地……莫非鹰族提的条件太苛刻?”
“与他们无关,是沂蒙十八坞。”
赵越情不自禁皱眉。
“前日我本家来信,说山中有妖兽,非请我去降服。可是你也知道,十八坞紧邻鹿尊隐居的泰山。翼望山这一遭,本就是鹰族因狼族之祸对仙门心生芥蒂,眼下全仰仗尊者从中调停。事还未决,我无端跑到人家门口除妖,像什么样子!”
“是否问过鹿尊的意思?”
“派人去问了,童子回禀说尊者已闭关,不敢打扰。”
“沂蒙山,十八坞……”
玄离揣着手喃喃自语,仰面倚上靠枕,一副深思状。安陵怕影响他思绪,轻手轻脚为二人添茶,然后捻指掐诀,隔空召来后殿缸中的水注入铜鼎。
早间灵气消耗不少,尚未恢复,如此连续施法,饶是已经尽力求稳,入鼎时仍有水花溅出去,在坐席旁蓄了一滩。她懊恼撇嘴,玄离忽然回过神,指尖一点,积水凭空消散,没留下半分痕迹。
“我阁中正好有一位出身十八坞的弟子,久未返乡,该放他回去了。”
“鹿尊那边……”
“通灵阁降妖除魔职责所在,一切结果我来担。放心,不影响你与鹰族和谈。”
“嘿!还是你这家伙靠得住。”
赵越一双粗眉飞到了鬓角,忍不住起身,在他肩上捶一拳。
“那就交给你了,需要什么尽管提,我随时恭候。”又转对安陵旁道,“以后常来玩,昆仑有大片冰崖,在别处见不到,我让王远带你去看。”
安陵一本正经还礼。
待送走赵越,她抿一下嘴,才噗嗤笑出了声。
“笑什么?”玄离瞥向她。
“仙君委实是个妙人。”
“雷霄阁作风一贯如此。你如果能适应,不妨多和他们打交道,直来直去的,省心。”
“这有何不适应?”
“众口难调,有人觉得他们粗犷不尊礼。仙界嘛,动辄几百年寿命,老顽固不在少数。”玄离朝她眨下眼,“不谈这个了。正好你还没出过任务,沂蒙十八坞,想去吗?”
“那是什么地方?”
“说来话长……你既然开始修行了,应该也能察觉到,心法典籍之流,如果没人教,很难理解透彻。”
岂止是难理解,简直像看天书,对着呜哩哇啦的字两眼发黑!安陵深以为然,重重点头。
“所以直到千年前,我初入太白山之时,仙界仍被一些豪族牢牢把持着。他们多是上古以来诸位王公的血脉,家学深厚,于修行一途占尽先机,且得道之人偏好提拔同宗子弟,致使其族内英才辈出。”
“为何不提拔自己的儿孙?”
“因为不育。”
“噗!咳咳……”
安陵刚给自己倒杯茶,正喝着,冷不丁听见这句,没憋住喷了出来。玄离从她手中接过琉璃杯放下,又帮忙清理掉洒的水,淡然道:
“有什么奇怪的。天道公允,既想长生不老,还想绵延后代,世上哪有这种好事。一般而言,修为越高,越是子嗣艰难,登仙后更是几乎不可能生育。”
“那楚姨和楚林……”
“极其罕见。以及化天阁的程昭、程炎父子,千人中难出一个,据我所知目前仙界仅有这两例。”
他偏头思忖。
“至于世家,每代会挑一两名最具天赋的子弟送去,其余同辈必须做凡人开枝散叶,婴孩出生后再统一测资质,代代如此。”
资质比不过同龄人就要被放弃,平民没托生在富贵乡就与仙无缘。
安陵皱眉。
“凭什么?”
“是啊,后来渐渐推行不下去了。五阁收徒不问出身,要你豪族何用?因此迅速门庭衰微。不过毕竟有一层血缘,已经成仙之人不忍坐视香火断绝,便将各自本家集中起来安顿在沂蒙山,就是现在的十八坞。”
她唔一声,支着下巴沉吟。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赵越以宝剑相赠,为其解忧乃分内之义。只是豪族纵使衰落,听起来依旧不好惹,她一个贱奴出身,去了能讨到好处么?
于是试探道:
“我自己?”
“想多了。”玄离在她脑门上一敲,“通灵阁出任务有一整套章程,你初来乍到听安排便是,领队另有其人。”
安陵松懈下来,乐呵呵抚摸着漆黑长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