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自南面吹拂,一声呜叫,坡上的蒿草便矮了。草浪绸缎一样抖动,震出一只蝶,黑纹黄斑,闪烁着往岭上飞。山很高,脊线贯穿东西,架起苍青色横梁。但天更高,澄澈得近乎虚无,彩云走走停停,悠闲漫步。
风一波追一波,簌簌涛声中,安陵正盘膝入定。忽而浪潮中传来一丝异响,她唰的睁眼,腿一蹬,从草垛间轻盈弹起来,野鸡般扑棱棱腾空——
火球嗖地擦过草皮。
最高处,一瞬停滞,她以腰为轴猛地后仰,甩出两道水团追上火球,而后开始坠落。她头朝下却丝毫不惧,啪,单手拍地再旋半圈,两脚前后踩稳,另一只手反推印诀。
“驭!”
四下骤然潮湿,如烟如雾的水汽聚拢,凝作一股锁链,直奔坡底某株草而去。那草哇哇怪叫,扭几下身子闪开,以人形扑通落地,还一惊一乍地嚷嚷:
“不对吧阿姊,这都能发现?我变身术明明学得不差!”
“其实没确定是哪棵,大致在这片,试着探一下,没想到会打草惊蛇。”
楚林龇牙啧一声,懊恼得直跺脚。
“弄湿了衣裳娘会唠叨。”
“你不是主修火行?烤干再回去呗。”
“小叔刚点评我控灵手法粗糙,不小心烧了怎么办。”
安陵嘴角一抽。
“他就随口一说,别太在意。”
“什么意思?”
“我昨天也挨过批,不然何苦加练。”她抬抬下巴,“喏,今早没下雨,都是我从清晨控到这会儿的露水。”
山坡上,绿油油的草坪鲜亮欲滴,或多或少,清一色挂着水珠。楚林环顾四周,嘴巴不自觉张大。
“还不够?”
“差得远。”
并指、捻诀,手印变换,双掌一拍,喝声“破”,蒿草纹丝不动,叶片上的露珠纷纷颤落。直到此时才算彻底收功,安陵深呼吸扭一扭肩,两下轻响,关节恢复灵活。
“好了。找我什么事?”
“小叔叫你回去,说有贵客登门。”
她一顿,表情明显松快,甚至吹了声口哨,袖袍一甩,乘风而起。
“老规矩,后到的刷碗。”
“喂,抢跑算作弊!”
……
一晃十载,山河无恙,事却层出不穷。
二十五年前,狼族覆灭当日,其族地被一座宏伟法阵笼罩,不论修为高低,无人可入。化天阁曾屡次遣弟子勘察,均无功而返,仅从外围拓回些不认识的阵符。经玄离辨认,此乃上古独有的星箓,凭典籍可破译一二。
前次蓬莱岛举办群仙宴,其中一桩要紧事,便是商议如何处置此阵。
各派最终达成一致,应择一位得道仙君深入北域,尽量完整刻录法阵,研究后另做定夺。说是“择”,实则席间众人多将目光投向玄离,毕竟符箓由他破解,他理应最清楚哪些阵符更具价值。不过玄离以诸事缠身为由推脱,举荐朔榕代为前往。
这一切原委,安陵都是事后才听说。回山次年的某个清晨,寒风料峭,女郎兀的递来一本剑谱,让她琢磨着练,随即翻身跨上盗骊,一人一马,悠然消失于天际。
“就这么仓促决定了?师叔没意见?”
“她巴不得留我看门自己出去玩。”玄离奋笔疾书,头也不抬道。
灵殿之主远行,通灵阁一应事务又交还心殿,他终于摆出了做阁主的架势,处理起文书如秋风扫落叶。有时安陵还没看完一本,那边唰唰落笔,连批复都写好了,反手丢过来让她加章。
是的,通灵阁印玺目前在她手上。
掌印之事,说大可大,说小可小。初拿到时,安陵摸不准自家师父在想哪一层,悄悄抬眼观察他,结果视线碰撞,被逮个正着。
“你也知道,阁中不讲究虚礼,仪典什么的能省则省,历代阁主皆是如此……”
玄离没头没尾来了这么一句,拘谨搓着手。
“所以,通灵阁没有‘记名’、‘亲传’之类的分别,不必担忧。”
哦,是这个。安陵顿一下,默默点头。
用离魂生化术剥离心魔,难免会看到与之牵扯的记忆,这点仙者事先告知过。在蓬莱发生的种种,自然瞒不过他。只是双方心照不宣,从不主动提及那段经历。
往日不可见,来日犹可追。空恨无益,珍惜当下才是正途。
这十年来,安陵以修行为主,闲暇时帮忙批阅文书,凡是自她手下盖过印的,无论看得懂、看不懂,至少通读一遍,确保脑海中留下印象。偶尔楚林想偷懒又心虚,便总拉上她一起,去附近深山里爬山、垂钓,或者和同门玩蹴鞠,累了就地开席,疯起来整天不见影。
楚仪清虽不喜,到底是没说什么,只叮嘱闹到多晚也要回家。并且,每次聚餐所需食材,凡是提前打过招呼,当日准能齐整出现在骨殿公厨。
玄离更不会反对,无外乎嘴上念叨着处理公务太无趣,语调幽怨,活脱脱一个深闺弃妇。安陵起初会心软,刚有所动摇,那人立马摆摆手轰她走。
转念一想,朔榕元君这些年不也是这么过来的么?遂卸下包袱,心安理得地出门与楚林汇合。
若非必须,玄离从不干涉她动向,去留随意。即便晚归,心殿也彻夜亮着灯。今日难得遣人来寻,这位贵客的身份……
安陵撤下御风诀,踩着最后一股气旋落地,理一理衣着,迈入正堂。
“师父,您找我?”
依然是堂中那方小榻,宾主一左一右,相谈甚欢,进门时笑声回荡,震得耳朵隆隆作响。这夸张笑声源于玄离对面那位仙君,方脸宽额,蓄着短须,相貌虽年轻,但平添几分敦厚。他一双眼睛扫过来,双目炯炯,泛着精光,仿佛要剖开人直视内里。
玄离示意她上前,端起茶盏抿一口,介绍道:
“赵越,昆仑山雷霄阁之主,王远他师父。”
“我怎么成那小子附庸了?”方脸仙君咋舌,显得颇不服气。
“你名号再响,不认识就是不认识,我当然要捡她熟悉的介绍。”
趁他们两个斗嘴,安陵已经行完礼,揣着袖子昂然立于阶下。赵越大手一挥,直接掐灭了话茬。
“行行行,我论不过你,也不跟你吵。你就是他新收的徒弟?”后半句是对她说的。
“启禀仙君,晚辈拜师十年有余,已经不能算新入门了。”
“才十年,不抵我打块铁的功夫。”赵越不以为意,上下打量着她,频频点头,“嗯,不错,是个习武的苗子,王远倒没诓我。你随朔榕练过?”
“是。”
“玄离这家伙没意思,天天画符结印,拿了兵器也是浪费。你别跟他,跟朔榕,学好武道,我就把这个送给你。”
说着,他手一翻,一把剑浮现在掌中。
此剑约三尺长,三指宽,柄与鞘通体漆黑,唯剑首、剑格和剑标处鎏金,鞘上间套两枚同色护环。
作为一把剑,它未免太过古朴,好听点叫庄重大气,往难听了说,在货摊一摆,估计没人会投去一个眼神。然而当握住剑柄往外拔,伴随溪水一样激越的嗡鸣,一抹银芒擦亮,刺目剑身缓缓显形。
脊如龙,锋如爪,潜龙出深渊,势同雷霆,声威赫赫。
安陵不禁看呆了,咽口唾沫,瞳仁轻颤。
赵越反手一推,噌,剑收回鞘中。那摄人心魄的光消失了,她怔怔“啊”一声,捏捏鼻梁,拱手告声失礼。
方脸仙君颇为得意:
“如何?”
“大巧不工,养晦藏锋,的确是柄宝剑。”安陵再拜,“但倘若改换门庭仙君才肯割爱,恕晚辈与此物无缘。”
“怎么,舍不得你师父?”
她摇头。
“师叔的道在于追求武学极致,不问因果,锐意向前。然在我看来,武道也好,仙法也罢,都只是一种术,可用之,却不可本末倒置。”
“你的道是什么?”
“暂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