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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番外:苏文(64)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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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罢,他又低头轻抚着那册书法集的封面,语气愈发沉缓,眼底翻涌着难以压抑的温柔与怅惘:

“我至今还记得,当初他猝不及防把这本集子递到我眼前时,我着实愣了一瞬。还没等我回过神来,他便飞快地俯下身,轻轻揽住我的肩膀,贴着我的耳畔,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的音量,亲昵地唤了一声:‘孙伯伯,喜不喜欢?’”

提到“孙伯伯”三个字,孙玉石的声音骤然哽住,气息微微发颤,眼睛下意识地眨了好几下。他沉默片刻,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才缓缓接续道:

“老苏,你不知道,直到如今,我都还记得他当时凑近耳畔,那一缕温热轻柔的气息,轻轻拂过我的耳垂与颈间,现在想起来,仿佛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痒痒的暖意。那是你们一家从法国归来之后,他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这般亲昵地唤我‘孙伯伯’。那一刻,我眼眶当即就湿润了。抬眼再看他,早已直起身姿,面上装得一本正经,可嘴角那抹亲昵又狡黠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我当时便由衷感慨:‘海天啊,有时候我真是羡慕老严,总盼着有朝一日,也能像他那样卸下肩头这副重担。到那时,你也能像亲近老严那般,大大方方唤我一声孙伯伯,挽着我的手臂漫步燕园,常来家中与我把酒闲谈。那时候,我定然让你好好尝尝你师母亲手做的正宗东北海鲜酸菜锅。上次你妈在竹吟居设宴,招待丸山先生那一锅酸菜汤,味道也还正宗,只是终究少了几分海鲜提鲜的醇厚滋味。’”

忆起彼时情景,孙玉石眉眼间稍稍柔和了几分,仿佛又看见了那个眉目清朗、意气风发的少年:

“我话音刚落,海天深邃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当即笑着应下:‘那咱可一言为定!就冲着这一锅正宗的海鲜酸菜锅,我也定然好好等着那一天。不过孙伯伯,您还是在这个位子上再多坐镇几年吧。如今咱们中文系风雨未定,可万万缺不得您这根定海神针啊!’而今,我这副担子真的卸下来了,他却……”

孙玉石话音陡然顿住,喉间像是被什么轻轻哽住。他低头凝望着怀中那册日本书法作品集,神色怅然又落寞,眼底翻涌着一腔无处安放的遗憾。

我望着他眼底那片淡淡的空茫,心底亦是一阵默然的唏嘘。千言万语涌到唇边,终究化作一声无声的轻叹。

此起彼伏的蝉鸣聒噪热烈,裹挟着盛夏独有的燥热微风,轻轻拂过肩头。周遭不时有往来的学子谈笑而过,一派鲜活热闹,衬得我们二人伫立在路旁的身影格外沉静。

良久,孙玉石才收回目光,轻轻吸了口气,抱着怀中的书册与木盒,轻轻拍了拍臂弯,缓声开口:“行了,我也该回家了。”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我,神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又补充道:

“临走时,‘费老’特意托我给你捎句话,说若是见到你,务必让你抽空往他办公室走一趟,他有几句话想当面跟你说。他也思量过,亲自去竹吟居跟你说本也省事,可上任第一天就往你家跑,难免遭旁人揣测,反倒不妥。正好,你此刻便去五院找他,这个时辰,他定然还在办公室里忙着。”

话音落定,他忽然环顾了一圈四周,随即微微倾身,把怀中两样东西护得更紧,刻意压低嗓音,眉眼间褪去了方才的怅然,只剩沉如磐石的坚定:

“老苏,五年前我立下的誓言,至今依旧算数。即便如今卸下了系主任这副担子,我也早已做好了万全准备。方才我还特意叮嘱振刚,海天失踪已是四年有余,无论外界压力多大,他的学籍务必想尽一切办法保住,只要学籍尚在,日后一旦查清缘由,我们总有转圜余地,总能一起想办法。所以,往后海天那边但凡有一丝一毫的动静,哪怕一点点线索,你务必第一时间告知我。别的我不敢保证,可只要一息尚存,属于他的毕业证与学位证,我拼尽一切,也要为他争回来!”

我眼眶瞬间一热,脑海里蓦然翻涌出五年前的画面,在中文系面包车那老旧的车厢里,海天第一次清晰地唤他“孙伯伯”时,他神色郑重,一字一句立下誓言:“我会尽全力护佑海天,护佑你们一家三口。这份护佑的力度,只会像他严伯伯一样,坚实可靠!”

一晃经年,海天失踪也已近五年,世事变迁,风波迭起,可他竟始终将这句誓言放在心上,更一刻不曾懈怠地践行着,无论海天是否在眼前,无论自己是否身居其位,这份承诺,从未褪色。

我压下眼底的潮热,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臂膀,神色满是动容与感念,声音微微发哑:

“老孙,咱们相识四十余载,多余的客套话我就不说了。只是你也别太拼,如今已是花甲之年,菊玲和清儿母女俩还全指着你呢。真要是出了半点闪失,我们一家三口心里怎么过意得去?”

孙玉石看着我,眼底漾起温热的光,嘴角勾起一抹释然又坚定的笑,轻轻摇了摇头,抬手按住我的手背:

“也就只有你们一家人,能说出这般贴心话。冲着你这份心意,冲着海天那一声真心实意的‘孙伯伯’,就算拼尽全身力气,也值!”

说罢,他紧紧怀中的旧木盒与书法集,对着我郑重地点了点头,而后缓缓转过身,一步步朝着家的方向走去,背影虽不再挺拔,却依旧带着那份不曾动摇的执拗与担当,渐渐融进燕园盛夏的绿荫里。

我辞别孙玉石,径直往五院走去,盛夏的阳光烤得青砖发烫,蝉鸣在枝头聒噪不止,一路走进那座古雅院落,反倒浸了几分阴凉。

走到最里头的系主任办公室门前,我抬手刚要叩门,还未触到门板,屋内便骤然传出一道熟悉的声音,却带着平日里从未有过的凌厉与震怒,字字掷地有声,隔着门板都能感受到那份刚直不阿的火气:

“我不管他打通了哪路神仙,这暑期培训班,就是不能办!”

那声音铿锵有力,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全然没了平日温和谦逊的模样:“这明摆着是打着北大中文系的金字招牌捞钱,这么下作的事,咱们中文系绝不能做!这么多年的规矩传统,老严守下来了,老孙也守下来了,难不成到了我费振刚手里,就把这风骨给丢了?后人要是知道了,岂不要指着我的脊梁骨骂!”

他语气一顿,声音愈发坚定,字字立场鲜明:

“你明明白白回去告诉他,这话也尽管往外传!如今燕园风气浮躁,追名逐利的事一桩接一桩,可只要我费振刚还当着这个系主任,中文系就死守三条底线——不改名、不扩招、不办盈利性培训班!哪怕是书记、校长亲自来劝,我这个态度,也绝不会改!”

话音未落,办公室内便传来重重撂下电话的脆响,听筒与机座相撞的力道极重,我虽隔着一扇门,分不清是刻意摔落还是仓促挂断,可心底的感慨却愈发深重。这个甘居副主任之位十五年,在职称、名誉、权力等所有个人利益上都不争不抢、淡然退让的“费老”,平日里待人谦和,凡事总以和为贵,可一旦触碰治学底线、院系风骨这类原则性问题,便一如他的名字一般,耿直不屈、刚硬如铁,半分退让的余地都没有。

略微犹豫了片刻,我还是抬手轻轻叩响了门板。还没等敲第三下,屋内的声音便再次传了出来,却褪去了方才的雷霆火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温和,甚至带着几分熟稔的了然:

“进来吧,老苏。你走到廊下的时候,我就听出了你的脚步声。刚才那些话,你想必都听到了。”

到底是相识数十年的老同学、共事多年的老同事。我心头一暖,笑着推开房门走了进去,看向桌后神色已然平复的费振刚,故意带着几分打趣的语气开口:“‘费老’新官上任,不光耳聪目明,这威风和气派,也比往日大了不少啊!”

费振刚身子向后轻靠在藤椅上,眉头拧起一道浅浅的褶皱,眼底裹着几分挥之不去的厌烦与疲态,指尖轻轻叩了叩桌上还留有余温的电话听筒,语气满是不堪其扰的郁结:

“实在是没办法,这些人就像盯着腥味的苍蝇,死死咬住了北大中文系这块金字招牌不肯撒手。也不知他们打通了多少门路,一个月前我接任的消息还未正式敲定,竟就被他们打探得一清二楚,从那时起,说客轮番上门,电话接连不断,整日在我耳边嗡嗡纠缠,半刻清净都没有。”

他轻叹一口气,语气里又添了几分无奈:“早前我还能以‘接任事宜尚未敲定,我做不了主’为由推脱搪塞,那会儿就连我自己,都没拿到准信,也只能这般暂且敷衍。可谁曾想,今天正式上任还不到一个小时,这施压的电话就紧跟着打了过来,还是托系里一位老同事传话,张口就拿‘某位领导已经点头’的说辞来压我。今儿个要是不借着这通电话,把立场摆明、把狠话撂透,往后这些乱七八糟的功利算计、蝇营狗苟,必定没完没了,咱们中文系再想守住这份清静日子,可就难上加难了。”

我闻言轻轻摇了摇头,随手拉过身旁一把木椅,在他办公桌对面坐下,抬手朝着燕园南边的方向遥遥一指,语气里带着几分难言的唏嘘:

“即便把话说得这般决绝,想一劳永逸怕是也难。如今整个教育圈子,早被商业化的浪潮裹挟着往前涌,你没瞧见吗,校园南墙都硬生生被推倒,建起了一长排临街商铺,背后盘根错节的利益牵扯,咱们心里哪能不清楚。也正因如此,老孙才说,中文系这副重担交到你手里,系里上下才能真正放下心来。”

话说到此处,我微微前倾身子,眉头轻蹙,神色变得郑重起来,压低声音恳切叮嘱道:

“不过往后说话办事,终究要多留个心眼,别再这般直来直去、毫无顾忌。方才还好是对着系里相熟的老同事,说话直白些倒也无妨,可若是真面对那个所谓的‘某位领导’,你依旧这般不留情面,这系主任的位子,怕是撑不过一年就要坐不稳了。”

费振刚望着我,眉眼间漾起真切的动容:

“也就只有你这般知根知底的老同学,才肯跟我说这些掏心掏肺的实在话。你放心,混迹院系行政这么多年,什么场合该说什么话、该守什么分寸,我心里有数。”

话音刚落,他不动声色地朝办公桌左上角快速瞥了一眼,眼神骤然沉敛,顺势自然转了话题,周身的语气变得凝重起来:

“今日找你过来,是想实打实问清楚,海天这四年多,到底有没有半分蛛丝马迹的线索?”

他微微前倾身子,将声音压得更低,字字都透着看透世事的笃定:

“当初这事一发生,我便察觉绝不寻常。他亲生父母,两个事业单位在编人员,一场流程严谨、手续繁杂的跨区域调动,怎可能穷尽心力搜遍整个苏州,都寻不到半点踪迹?这其中的蹊跷,我能看破,北大校系的高层领导,个个精明通透,又怎会看不明白?这四年来,所有人对海天的事都讳莫如深、三缄其口,却又默许我们一直保留他的学籍,迟迟不予注销,这分明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一心想息事宁人,不愿深究背后之事。若不是当初吕晓明执意挑起事端,闹得满城风雨,海天怕是早就能顺顺利利拿到毕业证和学位证,安稳毕业。”

他身子又往前凑了几分,嗓音压得近乎耳语,满是审慎与期许:

“老孙方才也跟我透了些底,可我必须从你这里,要一个最实在的准信,才能敲定往后该怎么周旋、怎么护住他的学籍和名分。我也明白,有些话碍于情势,你不方便明说,这办公室里也并非绝对安全的地方。你不用多言,只需告诉我三点:海天失踪,是不是当真触动了某条深不见底的利益链?这四年多,他是不是真的杳无音信、全无踪迹?还有,他……到底还有没有回来的可能?”

我望着费振刚沉沉的目光,沉思片刻,指尖轻轻摩挲着办公桌的边缘,神色沉定又裹着挥之不去的凝重,缓缓开口,语气里满是掏心的坦诚:

“振刚啊,不瞒你说,正和你猜想的一模一样,海天的事,确确实实触动了一条深不见底的利益链。我们前期暗中追查,种种蛛丝马迹,都实打实印证了这一点。”

我顿了顿,眉头微蹙,声音压得更低:

“这条利益链究竟盘根错节到何种地步,我无从知晓,想来除了居于核心的寥寥数人,旁人都只能窥得一隅。绝大多数人不过是管中窥豹,见其一斑而不知全貌。你在院系行政上历练多年,自然深谙其中道理——有些事,知晓得越少,反倒越安稳,底下人只需遵照上头指令行事便罢,多一句都不会问。海天和一白夫妇身陷这场漩涡中心,或许也未必洞悉全部内情,可他们身处其中,远比你我更能察觉周遭的凶险。更何况海天,你是知道的,这孩子心思剔透,那双眼睛,世间事极少有他看不透的。”

说到此处,我眼底泛起一丝极淡的光亮,语气稍稍平缓,却依旧凝重:

“他这四年多,倒也并非彻底杳无音信。失踪当年的三月底,我们,收到过他的一封信……”

“什么?!”

费振刚浑身骤然一震,身子猛地往前一倾,差点直接从办公椅上弹起来。他双眼骤然瞪大,瞳孔微缩,目光死死盯着我,嘴唇不住颤抖,急切的语气里全是不敢置信的震惊:“这么说,他……他还活着?”

“振刚,你先稳住,别急,听我把话说完。”我连忙抬手按住他紧绷的胳膊,微微用力,示意他平复心绪,然后把椅子拉到他身边,把头凑到他耳畔,压低嗓音,用只有我们俩能听见的音量继续说:

“这封信来得极为蹊跷,信封上的字迹是旁人代笔,收信人写的也是婉清的名字。整封信,除却信封,内里只有三个法语单词——ATTENDRE et ESP??RER,翻译过来,便是‘等待与希望’。我曾专门找笔迹专家鉴定,这行字确是海天亲笔所书,可字迹略显滞涩,分明看出是在被限制自由、处境极其艰难的情况下勉强写成的。这足以证明,彼时的海天尚且活着,可处境凶险万分。他传递这封信,无非是想告诉我们,勿要追查,心怀希望,静静等待即可。”

我深吸一口气,语气愈发审慎,甚至带着几分后怕:

“也正因如此,我们当即停止了所有私下追查,这些年也始终没有重启,就怕贸然行动打草惊蛇,反倒将他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这封信事关重大,且太过敏感,我和婉清从未向任何人透露,中文系里,除了我和老严,再无第三人知晓,就连老孙,我们也一字未提。这些年我们一直守着这个秘密,盼着他能寻到机会,再传递些许消息,可自那封简短又特殊的信件之后,他便再无半点音讯。时至今日,我也不敢笃定,他如今是否……依旧平安,更不敢断言,他究竟还有没有归来的可能。”

我稍稍停顿,整理着思绪,语气又沉了几分:“不过四年前,海天在法国的挚友亚瑟,带着新婚妻子来北京度蜜月,曾在竹吟居住过几日。他们跟我们说起,海天失踪的消息传到法国后,巴黎东方语言文化学院中文系皮埃尔主任,还有欧洲汉学泰斗谢和耐先生,当即就给老孙打来电话,细细询问事情原委。而后,谢和耐先生又接连往中方拨打了三通电话。亚瑟说不清电话那头的对接人,我也无从揣测,以谢和耐先生在国际汉学界的泰斗地位,整个中国,能与他平等对话、共商此事的人,怕是也超不过十个。但亚瑟清晰转述了谢和耐先生的原话,老先生措辞极尽典雅庄重,语气平和克制,却字字千钧,暗含不容置疑的分量与立场:‘章海天先生是我本人相交甚笃的挚友,亦是在法国、乃至整个欧洲汉学界,极富才情与声望的青年学者。他曾随苏文教授在法讲学半载,以深厚学识和非凡能力,搭建起东西方文化与学术沟通的桥梁,功绩斐然,为欧洲学界所敬重。今先生无故失踪,音讯成谜,此事已牵动法国及整个欧洲学界之心,我辈同仁,必将持续密切关注,直至其下落明晰。恳请中方务必竭尽全力,寻得先生平安,若先生遭遇任何不测,欧洲学界同仁必不会坐视,亦会为学术正道、为挚友安危发声追问。’”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如今回想起来,谢和耐先生这三通电话,起到了至关重要的兜底作用。听证会召开前,我们能顺利拿到三封国际学界的权威电报,佐证海天的学术贡献,尤其是拿到驻法使馆参赞的官方电报,与他在国际学界的斡旋、与这番分量极重的表态,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老严也曾私下感叹,有了国际学界这位顶级泰斗的关注,彼时只要海天尚在人世,性命便算是有了一层坚实的保障,想轻易动他,绝无可能。”

我望着费振刚,眼底泛起一丝微弱却坚定的期许,声音轻却带着笃定:

“而谢和耐先生的这三通电话,与海天寄来的那封短信,前后相隔不到一个月。也正是凭着这一点,我始终坚信,海天或许归来之路漫漫,但他,终究还有平安归来的希望。”

费振刚听罢,眉头依旧紧紧蹙着,眼底裹着挥之不去的忧心与沉郁,但那沉沉的凝重里,终究透出一点极淡、却无比坚定的光亮。良久,他才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喃喃自语,语气里满是沉重的宽慰:

“好啊……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他猛地一拍桌面,随即倏地站起身,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攥成拳垂在身侧,神色郑重,语气里满是斩钉截铁的决绝:

“老苏,你和婉清尽管把心放在肚子里!这事儿我已经心中有数,除非我哪天卸下这系主任的职务,离开了这个位子,否则,无论是谁,都别想动海天的学籍一分一毫!”

他往前迈了一步,目光灼灼地看着我,语气愈发坚定,带着十足的担当:

“若是往后有合适的机会,我定会在任上拼尽全力,为他争取到本该属于他的毕业证和学位证,趁早把这事落实下来,免得时间拖得太久,再生出其他无端的变故!”

我也站起身,上前一步,紧紧攥住他温热又宽厚的手,万千感念与唏嘘一齐涌到喉间,鼻尖阵阵发酸,纵有千言万语,最终也只化作眼底的温热,半个字都没能说出口。

费振刚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缓缓摇了摇头,示意我不必多言。这份无需言说的默契,早已在数十年的同窗共事中刻进了骨子里。随即,他又不动声色地朝办公桌左上角瞥了一眼,目光骤然柔了下来,沉默片刻,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沉甸甸的期许与怅然,突然开口:

“我,还有机会听海天叫我一声‘费伯伯’吗?”

我心头猛地一动,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才留意到原本孙玉石搁置日本书法集的位置,如今摆着一只青釉瓷瓶。瓶身形制古雅,釉色温润内敛,没有繁复雕花,却透着质朴的雅致,瓶里随意插着几枝从燕园里摘来的野菊、狗尾草,细碎的野花迎着窗边的风,轻轻摇曳,简单却格外妥帖。

只一眼,我便认出了这只瓶子。

这是海天大二暑假,专程从老家苏州给费振刚带回的物件。彼时瓶里装的,不是什么名贵酒水,而是苏州老街深巷里一家百年老作坊自酿的低度白酒。酒精度数温和,酒香却绵长醇厚,绕齿不散。作坊藏在僻静巷弄里,不做宣传,只做熟客生意,都是世代定居苏州的老主顾才知晓。海天的祖父、父亲素来爱饮此酒。海天知晓费振刚喜好小酌、酒量却浅,特意绕进深巷,寻了这酒送他。当年他也给我带了一瓶,我早已饮尽,没曾想,费振刚竟将这只普通的瓷瓶,精心珍藏了数年,还特意带到办公室,当作花瓶来用。

心底的暖意与感动翻涌,我却没有点破这份隐秘的念想,只是压下眼底的潮热,故意扯出一抹笑意,带着几分老友间的打趣开口:

“刚才老孙也念叨过一模一样的话。这机会,肯定有!都是当过中文系主任的人,凭什么这份亲近,都让老严一个人占了?”

费振刚闻言,嘴角终于漾开一抹浅淡的笑,眼底的沉郁也散了几分:

“对,就冲着这一点,咱们也得踏踏实实等着他回来。”

话音顿了顿,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神色又凝重起来,语气里满是急切与清醒:

“不过不管他这几年能不能回来,海天的毕业证和学位证,必须抓紧时间办下来。记忆这东西,本就是块毛玻璃,被时间一天天打磨,只会越来越粗糙模糊。如今校园里,对海天有印象的人已经越来越少,再过几年,怕是没人会记得,燕园里曾经有过章海天这样一个传奇少年了。你没发觉,就连老严,都……”

话语骤然卡在喉间,后面的字句尽数化作一声极轻、又满是无奈的叹息,消散在办公室的寂静里。

我心中一阵酸涩掠过,面上却依旧神色平和,轻轻开口宽慰道:

“老严这些年,早已为海天倾尽全力,做到了他所能做的一切。这份心意,我和婉清心里都清清楚楚,也早已十分知足了。”

说完这番话,我与费振刚相视默然,不再多言。片刻后,我动身告辞,缓步走出五院办公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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