努努书坊

繁体版 简体版
努努书坊 > 《车站 > 第106章 番外:苏文(64)下

第106章 番外:苏文(64)下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七月的燕园暑气氤氲,蝉鸣依旧聒噪,抬眼望去,静园那一方碧绿如毯的大草坪静静铺展在眼前,草木葱茏,生机盎然。我伫立在廊下,望着那片温润的绿意,不由自主地轻轻叹了一口气。

是啊,就连老严,那个除却我与婉清之外,唯一将海天视作亲生儿子一般疼惜、庇护的人,如今也终究在岁月流转里,寻到了新的情感寄托。

海天失踪两年之后,经由两位文坛挚友的引荐,老严结识了如今的妻子晓蓉。她是昔日著名爱国实业家的后人,出身书香门第,虽比老严小上十三岁,却与他有着极为相似的人生际遇。那段风雨严酷的岁月里,她同样饱受不公际遇的磋磨,在灰暗的日子里苦苦煎熬,也经历过一段破碎不幸的婚姻。我与婉清曾专程与晓蓉小坐交谈,不过寥寥数语,我心底便已然笃定,她便是老严漂泊半生、苦苦寻觅的灵魂知己。果然,二人一见投缘,心性相通,情意相契,在那一年的五月喜结连理。

婚礼那日,素来极少出席各类应酬庆典的我与婉清,特意亲自前往现场道贺,并送上一只盛满洁白百合的花篮。花篮的丝带上,端端正正写着一行字:苏文、林婉清、章海天同贺。

老严目光掠过“章海天”三个字时,眼眶瞬间湿润了。他抬眼看向我们,神色微微不自然,那份藏在眼底的歉疚,几乎一眼便能看透。我缓步走近,附在他耳畔轻声说道:“若是海天知晓这个喜讯,无论身在何处,必定是最为高兴的那一个。”

听闻此言,老严猛然咬住下唇,心头沉甸甸的歉疚,渐渐化作了脸上的动容与释然。

婚后的日子,老严对晓蓉体贴入微,夫妻二人琴瑟和鸣,恩爱甚笃。老严发觉晓蓉天生自带文笔灵气,有着极佳的散文创作潜质,便悉心鼓励她提笔成文,将半生浮沉、所思所感与心底情怀尽数付诸笔墨。自此,晓蓉便在老严的悉心指点下,潜心研习散文创作。每一篇文稿落笔成型,老严都会亲自工工整整誊抄一遍,再逐一投往各家杂志社。那些文字情真意切,文风朴实灵动,很快便陆续刊发问世,其中几篇更是斩获了“冰心文学奖”等奖项。蛰伏半生,晓蓉终于圆了自己的文学梦想,心中自是欣喜万分,待老严也愈发温柔体贴,无微不至。这一对迟暮相守的恋人,日子过得恬淡温馨、有滋有味。那种从未有过的幸福,终于绽放在老严花甲之年的眉眼之间。看着半生颠沛的他终于拥有了一个安稳温暖的归宿,我们一众老友皆是发自内心地为他感到欣慰。可每当静心转念,想到那个曾经最敬重、最牵挂老严的海天,至今依旧下落不明、生死未卜,我与婉清的心头总会漫上一层淡淡的酸涩与怅然。

晓蓉时常要远赴香港处理相关事务,二人分隔两地之时,老严便以笔墨寄情,鸿雁传书。一纸家书,动辄洋洋洒洒千余字,行文随心随性,反倒比治学著论、撰写学术论文还要酣畅淋漓。有一回,几名学生登门拜访,围在书房闲话求教。眼尖的学生无意间瞥见书桌上一封尚未写完的家书,刚悄悄看上几行,便被老严及时察觉。他耳根微微泛红,慌忙将信纸收妥藏起,那般羞涩局促的模样,哪里像是德高望重、沉稳端严的资深教授,反倒像个情窦初开、心事被人撞破的少年人。

可即便他动作迅速,信中一段深情文字,还是悄然流传了出来:

“人的一生,大概要进行无数次各种各样的选择。我这大半生所做的最满意的一次选择,就是选择你做我的妻子。如果上帝逼迫我选择一千次,那么直到第一千次,我都永远选择你——卢晓蓉。”

那段深情款款的文字,几经辗转传到竹吟居,立刻成为我和婉清茶余饭后的笑谈。婉清端着一盏清茶,唇角噙着俏皮的笑意,抬手轻轻抿了一口茶水,语气里满是打趣:

“哎哟喂,真没瞧出来,咱这位一向端着架子的‘老过’,私底下还能写出这么肉麻的情话,可真是让我大开眼界。我说老头子,回想咱们年轻那会儿,就算感情最热乎的时候,也没听你说过这般腻歪的话。当年追我的那些人,还有偷偷往竹吟居塞情书、惦记着你的那些姑娘,怕是也写不出这么火辣的字句吧。老严平日里看着那么古板严谨的一个老学究,写起情话来倒比谁都敞亮。看来啊,再高冷的读书人,遇上知心的伴儿,骨子里那点柔情,也是藏不住的。”

说着,她幽幽叹了一声,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眉宇间染上一抹淡淡的怅然,语气也沉了下来,带着几分说不清的落寞与感慨:

“唉,我看啊,他现如今彻底泡在甜甜蜜蜜的小日子里,怕是早把海天抛到九霄云外去喽。”

“话可不能这么说。”我闻言神色微微一敛,抬手轻轻抚了抚她肩头,语气温和却透着几分通透的感慨,“老话讲得好,孝顺儿女,不如半路夫妻。更何况,海天自始至终,都只唤他一声严伯伯,从未改口叫过一声‘爸’。可晓蓉不一样,她是老严这一生里,唯一真心爱过、也真正懂他的女人。”

顿了顿,我转头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语气中多了几分感慨:

“咱们失去海天陪伴,好歹还有彼此相依度日。老严半生漂泊,孤苦了大半辈子,好不容易晚年才有了一份归宿。咱们哪能苛求他一辈子沉陷在对海天的念想里,凄凄凉凉地过完往后余生呢?”

婉清闻言微微颔首,手中团扇轻轻搁在桌沿,眉宇间依旧萦绕着那一抹化不开的怅然:

“理儿倒是这么个理儿,我心里也明白。老严这辈子太苦了,好不容易晚年能得一知己相伴,本该好好享福。可一想起从前海天对他那份无微不至的照料,那些掏心掏肺的好,不知怎么回事,心里就总憋着一股子不得劲儿。虽说就只有那么一点点别扭,可它实实在在搁在心里,怎么都排解不开。”

她轻轻蹙着眉,语气低缓下来,带着几分无奈的轻叹:

“这人心啊,就是这般古怪,想牢牢记住一个人,难上加难,可真要转头忘掉一个人,倒是快得让人心里发冷。”

我端起手边清茶,不由得也跟着叹了一口气:

“别说你心里不得劲儿,老严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你看他每每陪着晓蓉在园中散步,迎面撞见咱们的时候,眼神总是躲闪局促,尴尬得就像做错了什么亏心事一样。其实细细想来,他何错之有?不过是心底始终放不下对海天的那份歉疚,总觉得自己在海天下落不明之时,独享了人间温情,过上了安稳幸福的日子,便是对那个真心待他的孩子一种无声的辜负。”

我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转头看向婉清,神色平和而笃定,语气缓缓铺开:

“不过,你要说老严把海天忘了,那可真是冤枉他了,他每每撞见我们时,那躲闪局促的眼神,恰恰最能说明,海天从来就没有从他心底真正淡去过。再说你忘了?今年春节,钱理群夫妇来竹吟居做客时,曾说起过一桩旧事。老严结婚这两年,平日里对晓蓉一向体贴温和,从未红过脸,唯一一次真正动了脾气、冲着晓蓉发火,归根结底,不还是为了海天?”

话音落下,婉清顿时咬住了嘴唇,似乎和我一样,在脑海中回忆起钱理群夫妇登门闲谈时绘声绘色讲述的那一幕。

那是老严与晓蓉成婚的第二个深冬。一日傍晚,夫妻二人外出归家,老严脖颈间依旧围着海天给他买的那条Maison Montagut羊绒围巾——每到一入秋,老严便围上它,直到第二年天气转暖才摘下,数年来没有一日不是如此。

那天进门之时,晓蓉随手想替他取下围巾,一时不慎,锐利的指甲悄然勾住了羊绒细腻的纹路,边角处当即扯出一道细密的脱线。虽不算破损严重,却格外刺眼。

老严神色骤然一沉,眉宇间的温和瞬间褪去,下意识抬手护住那条围巾,指尖轻轻拂过那一道脱线,眼中满是掩不住的心疼与怒意,声调也不由得沉厉几分:

“你是怎么搞的?做事怎的这般毛躁,半点不知小心分寸?”

晓蓉闻言,漫不经心地斜睨了一眼那条略显陈旧的围巾,全然不解他何以动怒,语气里自然带着几分轻描淡写:

“哎哟,多大点事儿啊?不就是一条过时的老Maison Montagut款嘛,值当你发这么大脾气?明儿我去香港,顺手给你捎一条最新款的,不就得了?”

这话彻底戳中了老严的心底底线。他猛地抬眼,周身气场骤然冷了下来,脊背挺直,目光中的心疼和怒意化作了带着压抑的怒火,声音陡然拔高几分:

“买一条?你赔得起吗?别说一条新款,就算是一千条、一万条Maison Montagut,也抵不上这一条的半分分量!”

晓蓉顿时愣了愣,眼底泛起几分委屈,又带着几分打趣的嗔怪,歪着头打量他,语气带着几分试探的戏谑:似笑非笑地开了口:

“哟,瞧你宝贝成这副样子!听你这话,难不成这旧围巾,是你从前哪位心上人送的?在你心里,竟比我送你的所有东西都金贵?”

老严闻言,神色骤然变得肃穆凛然,胸膛剧烈起伏,气意翻涌,语气掷地有声,带着一股语不惊人誓不休的决然:

“没错,他,正是我此生最重要的心上之人!这条围巾,正是他在巴黎,花了整整一个月的课时费买来送给我的。”

说到这里,他声音微微发颤,压抑数年的情愫尽数翻涌出来:

“从前那些日子,他变着法子为我下厨做饭,无微不至照料我的饮食起居。在我最艰难的日子里,是他日夜相伴,陪着我熬过了一个又一个难熬的漫漫长夜。如今他纵然离开我数年,可那些朝夕相伴的日子,那些温暖入心的瞬间,从来没有在我心底黯淡过半分!”

说着,老严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无比,字字千钧:

“卢晓蓉,我告诉你,他不是我曾经的心上之人,而是我一辈子永远的心上之人。这一生,能让我甘愿以命相护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你,另一个,便是他!”

彼时二人正站在楼道门口,老严心绪激荡,声音洪亮坦荡。这番肺腑之言毫无遮掩,清清楚楚回荡在整栋楼宇之间。他素来性情清和,独居多年,婚后更是待人温厚,夫妻一向和睦,从未有过这般当众争执动怒的时候。一时间,楼上楼下不少邻里都被惊动,一扇扇房门悄然掀开,一道道好奇的目光纷纷投向楼道之中。恰巧钱理群夫妇正行至楼梯中段,这一幕激烈争执、这一番深情“告白”,尽数落入二人眼底和耳中。

此刻的晓蓉,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五味杂陈。错愕、委屈、羞恼、尴尬,万般情绪交织在一起,齐齐涌上心头。她怔怔望着盛怒之下言辞决绝的老严,眼圈泛红,又气又羞,又恼又茫然,嘴唇嗫嚅着想要辩解,却一时语塞,进退两难,只觉得浑身局促,无地自容。

眼看场面越发难堪,僵持下去只会徒增尴尬,钱理群夫妇连忙快步上前,一边温和示意邻里散去,一边连拉带劝,将情绪激动的老严与满心羞恼的晓蓉一同劝进了屋内。

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所有窥探的目光。二人先是柔声安抚心绪难平的老严,待他稍稍平复,又悄悄将一头雾水、满心委屈的晓蓉引至另一间屋子。他们将海天与老严之间那份超越寻常师生、近似父子的深情厚谊,将海天从前对老严无微不至的照料,将老严在那段灰暗岁月里,全靠着这份温情才撑了下来的过往,一一细说分明。晓蓉这才恍然大悟,终于明白了这条旧围巾背后,藏着怎样一份沉甸甸的念想与羁绊。她当即走出房间,郑重向老严致歉。之后又多方寻访,寻得一位手艺卓绝的老织补匠人,用心将那条围巾复原得天衣无缝,宛若从未受损一般。老严见她真心悔过,又这般用情用心,心底积攒的那几分火气,也缓缓消散,最终彻底原谅了她。

如今想起这段往事,婉清脸上郁结的怅然一点点散开,眉宇间渐渐浮起几分通透的理解与释然,可嘴上却依旧不肯轻易松口,带着几分嘴硬的执拗,开口说道:

“这么一想,咱们要是真说老严把海天忘了,那确实是冤枉他了。可自打他身边有了晓蓉,一切就都不一样喽。别看他话说得那般漂亮,真到了要见真章的时候,还真不一定能做到。他说愿意拿命去护着海天,这话放在从前,我是百分百信的。可如今啊,这话就得打上几分折扣了。”

她微微蹙着眉,语气直白又清醒:“你好好想一想,别的暂且不提,倘若有朝一日,晓蓉和海天同时身陷险境,只能二选一,要他拿命去换其中一个,你说,他最终会偏向谁?”

我闻言无奈地叹了口气,看向身旁嘴硬心软的婉清,语气带着几分温和的劝解:

“老伴儿,你这就是在钻牛角尖了。这不纯属瞎抬杠吗?你这个假设,就好比假如你和海天同时遇到危难,要我拿性命二选一,你让我又如何抉择?”

“那有什么可犹豫的?”

婉清当即拍案而起,带着几分又急又嗔的神色,身子微微前倾,眉头微蹙,语气掷地有声,分明是觉得我这话问得太过糊涂:

“当然是保海天活着,咱们两个一起去死。做父母的,哪有让孩子去送死,自己苟活于世的道理?这本就是再简单不过的事儿,根本用不着半分犹豫。就照着老严那句肉麻话说——如果上帝逼迫我选择一千次,那么直到第一千次,我都永远会选择海天。我敢这么说,我相信你也敢。可他老严,敢拍着胸脯子给出这样笃定的承诺吗?”

我闻言微微一怔,心底骤然沉寂下来,忽然发觉,婉清这番看似执拗的话,实则句句在理。沉吟片刻,我才缓缓理清其中的症结,轻声解释道:

“老伴儿,咱们之所以能毫不犹豫做出这样的选择,只因为我们是海天真正的至亲父母,海天就是我们此生唯一的牵挂与寄托。我们都愿意为他豁出性命、倾尽所有,我们的目标从来都是一致的,从来都是与海天紧紧拧在一起的。”

“而老严呢?虽然从未听过海天唤他一声‘爸’,他却早已在心底把海天视作亲生儿子,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这些年他为海天所做的一切,付出的心血与担当,丝毫不比我们少。可就算他本心愿意为海天舍生忘死,晓蓉却未必能够认同。她与海天素昧平生,没有半分深情羁绊,凭什么要她心甘情愿豁出性命去保全一个陌生的晚辈?又凭什么,要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丈夫,为了另一个人奔赴险境、舍弃余生?”

“对喽,根子就在这儿!”

婉清急忙接过话茬,语气直白又通透,带着看透人情世故的苍凉:

“晓蓉心里不情愿,老严便注定会犹豫。人这一生,最难的从来不是一腔孤勇,而是肩上多了一副担子,心里多了一份牵绊。往后他行事,便再也不能只凭着一腔热血、一意孤行。他会顾虑枕边人的感受,会顾及眼前安稳的生活,会在情义与安稳之间反复权衡、左右徘徊。”

她顿了顿,语气放得平缓而克制,没有半分苛责,只有客观入骨的现实:

“说得残忍一些,这世间人情,向来都是有了后妈,便容易生出后爹。我可从来没有半分要指责老严的意思,这些年他为海天尽心尽力,早已倾尽了他所能付出的一切。我只是在说一个谁也无法回避的人情常理:一个人的真心,可以同时装下两份深情,但一个人的性命与余生,终究只能托付给一个归宿。从前他孑然一身,四海无牵无挂,海天便是他唯一的精神寄托。如今他有了新的家庭,有了朝夕相伴的爱人,那份义无反顾的孤勇,自然而然,便会悄悄打上折扣。这不是人心凉薄,只是岁月与生活,给每个人都套上了身不由己的枷锁罢了。”

我望着她眼底沉沉的怅惘,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沉沉叹了一口气,语气里满是对人情世故的通透与唏嘘:

“这也不仅是生活的枷锁,更是他往后余生,一份全新的情感寄托。海天迟迟没有音讯,始终漂泊在外,老严那颗空落落的心,总得找个地方安放落脚。更何况,海天给予他的,自始至终都是暖入心底的亲情,可你要知道,最能抚平半生孤寂、慰藉人心的,从来都是朝夕相伴、入骨入心的爱情啊。”

婉清闻言缓缓颔首,语气里也带着几分由衷的认同:

“哎,老头子,你这番话,算是说到骨子里去了。”

她微微侧身,手肘轻倚在窗沿上,目光望着窗外沉沉的燕园暮色,神色怅然又感慨:“你看海天离开咱们这五年,咱竹吟居哪有一点乐趣?每一天都是在煎熬。咱俩之所以能咬牙撑到如今,不也正是靠着这份相守相依的情爱,彼此取暖,才熬过来的吗?”

她轻叹了一声,语气自然而然顺延下去,带着几分看透人情的唏嘘:

“咱且不说老严了,就连楚江吟那小子,不也是一个道理?当初他说得情真意切,还感慨往后纵然留在竹吟居潜心治学,少了海天与他一同读书论道、争辩切磋,再高深的学问也索然无味。可你看如今呢?自从身边有了商采薇相伴,他做学问比谁都有滋有味。眼下爱情学业双双圆满,整日春风得意、神采飞扬。情爱足以填补心底所有的空缺,昔日肝胆相照的知己,自然而然也就慢慢淡忘了。”

说到这里,她似乎再也压不住心头的郁结,眉头紧紧蹙起,语气里满是心疼与愤愤:

“可最让我意难平的是,商采薇原本就该是咱海天命定的姑娘,却偏偏被他楚江吟钻了空子,硬生生抢了去。就像当年那个本该属于海天的第一名额,被他用阴谋诡计暗中夺走一般。想起这些,我这心里啊,就怎么想都觉得憋屈,怎么想都万般不甘!”

我望着婉清愤愤又不甘的模样,心口又是一颤。楚江吟与商采薇,恰如老严和晓蓉一般,两段因爱情生根的安稳,落在我眼里,竟让我陷入同样难言的心绪——既慰藉,又酸楚。

思绪不觉飘回海天失踪那年的九月,刚刚本科毕业的楚江吟与商采薇,一同拜入我门下,成了我的研究生。商采薇来报到的第一天,我便特意领着她,一路走进竹吟居,正式引见给婉清。

婉清听见动静从屋里迎出来,抬眼瞧见商采薇的那一刻,本是温和的眼眸骤然亮了起来,像被灯火骤然点亮的窗棂,光彩灼灼。她快步上前,一把轻轻攥住商采薇的手,掌心带着温热的暖意,拉着她往堂屋走,嘴里不住地问长问短,从家中长辈问到求学日常,语气热络又亲切,全然是对待自家晚辈的真心欢喜。

随着两人交谈渐深,婉清脸上的满意之色越来越浓,眉眼弯弯,笑意藏都藏不住,脱口便夸赞道:“怪不得如晋把你好一通夸,这一看果然不俗。也是,能让如晋青眼有加的学生,怕也得是神仙般的人物。这通身的气质,和……”

我心头一紧,连忙对着她轻轻咳了一声,不动声色地递去一个制止的眼神。婉清瞬间回过神,脸上的笑意顿了顿,堪堪把那句溜到嘴边的“和我家海天正好是一对”,硬生生咽回了肚里,指尖微微收紧,又从容地顺着话头圆了过去:“和……和如晋说的果然一点不差。”

圆过话头,她依旧拉着商采薇的手不肯松开,眉眼间满是热忱恳切,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愈发温和亲近,带着老辈人独有的真诚与暖意:

“行啦,既然你家长辈和海天祖父有着这般深厚的交情,于我们而言,你早就是半个自家人了。往后就把这竹吟居当成自己家,千万不用客套拘谨,得空了便常来坐坐,没事就陪我们老两口说说话、拉拉家常。”

说到此处,她眼底泛起淡淡的怅然,望着空荡荡的院落,语气也软了下来,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期盼与落寞,声音微微发颤:

“就算是跟我们多念叨念叨海天也好,你是不知道,自打他不在身边,我们老两口守着这偌大的院子,日子过得有多难熬。”

这一句发自肺腑的感叹,直直落进商采薇心里,将她脸上始终挂着的那份恰到好处的礼貌、客气与疏离,一下子冲淡了许多。她抬眼环顾四周,目光轻轻扫过院中各处门楣上,海天亲手题写的匾额与楹联,又缓缓望向那间一直无人居住,却日日敞开窗户、收拾得一尘不染的西厢房,在那扇窗上静静停留了片刻,眼神里多了几分动容与了然。

良久,她才收回目光,看向眼前满心期许、眼底泛着柔绪的婉清,眉眼间漾起温柔的暖意,语气沉稳又得体,带着几分郑重的承诺,轻轻颔首应道:“好,师母,往后我定会常来探望您和苏老师,陪二老多说说话。”

自那日之后,商采薇便时常来竹吟居小坐。没有口头约定,也无需旁人叮嘱,她只是心性使然,自然而然成了这里的常客。虽算不上隔三差五登门,却几乎每周都会过来一趟。

每到商采薇前来的日子,婉清天不亮便起身忙活,全然拿出招待自家未来儿媳的满心热忱,精心置办食材,烹出满满一桌子热气腾腾的好菜。桌上的菜肴里,足足半数都是地道的南方菜式,尤以苏州本帮菜为最,清鲜平和,精工细作。这让土生土长的苏州姑娘商采薇,既意外又满心欢喜,眼底都透着动容。可她心思通透,从未开口追问缘由,只是一遍遍由衷夸赞,说师母的厨艺出神入化,做的苏州菜比本地老师傅还要地道。

婉清听了,手上收拾碗筷的动作不停,眉眼间漾起藏不住的温柔,主动笑着开口:

“当妈的人,心里眼里可不都围着孩子转?既认了个南方娃做儿子,自然要学着做他爱吃的饭菜。采薇,不瞒你说,我这一手做南方菜的本事,一大半都是跟着海天学的。我告诉你,咱北大那些南方来的老师,尝过他做的菜,没有一个不竖起大拇指夸赞的,还有不少人特意登门,就点名要吃他做的某道菜,解一解思乡的馋瘾。不是我这个当妈的自夸,我那儿子,天生灵透,学什么精什么,干什么成什么,只要是他肯用心去做的事,这世上就没有他琢磨不透、做不好的。”

这般近乎“王婆卖瓜”的夸赞,几乎贯穿了婉清和商采薇的每一次闲谈。兴致浓时,婉清还会小心翼翼地翻出平日从不敢轻易翻阅的相册,轻轻拂过一张张照片,细细给商采薇讲着每一张照片背后的点滴往事。看着商采薇眼底流露出的深沉动容与由衷向往,婉清心底便生出满满的得意与骄傲,说起往事更是神采飞扬、滔滔不绝。

商采薇也半是配合、半是由衷地颔首倾听,顺势说起从父亲那里听来的,关于海天祖父、海天家世的陈年旧事,还有初高中时校园里流传的种种海天的传闻。一桩桩、一件件细碎往事,都听得我和婉清深深入神。

楚江吟本就是竹吟居的半个主人,腰间挂着能打开每一道房门的钥匙。自从读研之后,他往竹吟居跑的次数愈发频繁,每每总能“恰巧”遇上商采薇,自然而然地落座,融入我们的闲谈之中。他总会细细分享自己与海天年少相交的点滴,讲海天对他说过的每一句肺腑之言,讲两人一同求学、一同嬉闹的过往。那些我们从未听闻的言行与细节,每每说出来,都让我们听得满心动容,又带着几分心酸的新奇。

那段时日,沉寂许久的竹吟居再度焕发了久违的生机与暖意。恍惚之间,仿佛海天从未远去,他就安安静静坐在我们众人之间,同我们闲话旧事,言笑晏晏,一如从前。

最让我和婉清心里感动的是,每到除夕这天,楚江吟和商采薇就像心有灵犀一般,总会不约而同来到竹吟居,陪着我们老两口过年。楚江吟总是随口解释一句,说他们楚氏家族春节在什刹海老宅聚会如今已成惯例,亲戚长辈全都在北京,他压根没必要再千里迢迢赶回广州老家。商采薇也真诚地说春运期间出京车票太难买,与其把时间耽误在路上,不如留在燕园潜心治学,顺便还能来竹吟居,吃上一顿师母亲手做的年夜饭。有这两个孩子贴心陪着,那些没有海天在身边的除夕夜,我们老两口才算有了撑下去的念想,冷清的年,也总算有了一点过年的样子。

我们依旧照着往年的习惯,贴春联、糊窗花、挂红灯笼,厨房里热热闹闹,照样摆上满满一大桌丰盛的年夜饭。吃过年夜饭,屋里依然点上一支红烛,几个人围坐在一起闲谈,聊着聊着,话题总会不自觉绕回到海天身上。等到新春钟声敲响,我们也会像往年一样,在小院里放上一挂鞭炮。在噼里啪啦的爆竹声中,彼此送上新春祝福,也默默在心里祝愿那个漂泊在外、杳无音信的海天,能够岁岁平安,万事顺遂。

可是,与从前不同的是,楚江吟和商采薇虽然年年都来陪我们守岁,却从来不在竹吟居过夜。鞭炮声一停,两个人便一同起身,礼貌告辞。其实一直以来,商采薇从未在竹吟居留宿过半次。任凭婉清百般真心挽留,她始终礼数周全,婉言谢绝,执意独自返回研究生宿舍。至于从前早已把竹吟居当成自家、常住西厢房的楚江吟,自从海天失踪以后,也很少再在这里留宿。就算偶尔天色太晚不得不留下,他也坚决不肯踏进海天那间西厢房半步,只肯住在茶室里间的客房。他也曾直白地跟我们说出心里话:“没有海天相伴,独自住进那间屋子,对我来说就是一种煎熬。”我们深深明白这份少年情谊里的赤诚与执念。其实在我和婉清心底,又何尝不是怀着同样的心思?隐隐之中,始终存有一份固执的念想,不愿那间专属于海天的居所被旁人悄然替代。所以我们从来不会勉强他。每一次年夜过后,便任由楚江吟细心护送商采薇,安稳回到宿舍。

有楚江吟和商采薇两个孩子时常陪伴左右,竹吟居那些艰难的日子,总算冲淡了几分冷清与煎熬。可日子一天天过下去,婉清终究是瞧出了不对劲,心里渐渐压了一团疑云。

这天傍晚,看着两人一同走出院门、相伴离去的背影,婉清站在门口愣了许久,直到院门轻轻合上,才转过身来。她走到我身边,眉头微微蹙着,神色带着几分迟疑,又带着几分压不住的忧心,压低声音开口:“老头子,我总觉得江吟和采薇,他俩看彼此的眼神不对劲,里头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你说……他们俩,会不会是背着咱们,做了对不起海天的事啊?”

我手里端着茶杯,闻言动作顿了顿,放下茶杯看向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耐着性子劝解道:“哎,你这话说得就差了。采薇和海天,本就没半点实质性的干系,不过是两家长辈早年有交情,两个孩子从头到尾都没正式见过面,既无父母之命,也没半点婚约约定。就算江吟和采薇真的谈恋爱,那也是光明正大的,无非是顾及着咱们老两口的心情,没在咱们跟前表露罢了,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对不起海天的勾当?”

婉清猛地瞪大了眼睛,眼底满是错愕与急恼,声音都拔高了几分:“老头子,合着你早就看出来了?那你还……还……”

她连着憋出好几个“还”字,嘴唇哆嗦着,后半句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分明是自己也觉出这番话站不住脚,可心底的不甘与愤懑却翻涌着,怎么都压不下去,眉眼间全是拧着的委屈与执拗。

片刻之后,她缓缓别过头去,目光沉沉落在墙上那幅色彩依旧鲜亮的《团圆图》上。画里的光景依旧鲜活热闹,阖家欢喜的模样如在眼前,可如今只有满院空寂。她就那样怔怔站着,良久良久,才压低了声音,带着浓浓的哽咽与心酸,喃喃地叨咕了一句:“海天,你要再不回来,你的媳妇可没喽!”

这话偏执得近乎可笑,可我望着望着单薄的背影,望着她脸上的执拗与委屈,却半点也笑不出来,心口只闷着沉沉的酸涩。我缓缓顺着她的目光,久久凝视着墙上那幅《团圆图》。图中的海天眉眼明亮,笑得畅快又纯粹,眼底满是少年意气,鲜活的模样仿佛就在昨日。可恍惚之间,我的脑海里却猝不及防浮现出另一张面孔——宽宽的额头,眉眼儒雅,周身透着一股沉静高贵的气度,与画中海天的模样渐渐重叠,又骤然散开。

一时间,心里像是被硬生生塞进了一团拧死的乱麻,密密麻麻的线头扎着心口,又闷又堵,百般滋味翻涌在一起,说不清是疼是念,还是无尽的茫然。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我从图书馆查阅资料归来,独自走在燕园僻静的小路上。夜色沉沉,路旁树影婆娑,四下里静得只剩风吹树叶的轻响。

忽然,一道刻意压低却带着火焰般热烈的呼唤,轻轻撞进耳中:“采薇!”

那声音太过熟悉,熟悉到像一根猝不及防的炭火,猛地灼在我的心上。只一瞬,便烫得人心口骤然发紧,隐隐泛开尖锐的疼。浑身的血液仿佛刹那间骤然凝滞,连脚步都下意识猛地顿住。

我循着那道声源抬眼望去,路边浓密的灌木丛深处,两道年轻身影早已忘情相拥,紧紧缠作一处。夜色幽深,树影斑驳交错,昏暗中枝叶层层遮挡,却半点掩不住那份汹涌的亲昵与炙热。那份缠绵悱恻的亲密,在四下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扎眼,也格外刺心。纵然光线晦暗不明,又有重重枝叶隔挡视线,可我只一眼,便清清楚楚认出了他们——正是那两个时常出入竹吟居的年轻身影。

霎时间,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如同汹涌的潮水,猛地涌上胸口——有欣慰,更有压不住的酸楚与心疼。两种情绪死死纠缠在一起,堵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我飞快地别过头,不敢再多看一眼。脚步像是不受自己控制,机械地、快步往前挪,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逃离这里,赶紧逃离这个火热的场面。我说不清自己在逃避什么,只是觉得眼前的画面,太过刺目,太过戳心。可越是逃离,脑海里越是不受控制地翻涌。那对紧紧相拥的恋人的身影,渐渐在我脑海里散开,取而代之的,是两道截然不同、却同样铭刻在我心底的背影——一道是海天拎着行李箱,一步一步踏入茫茫风雪,最终彻底消散在苍茫天地之间的那个再也追不回的背影;另一道是如晋满身风尘,满心伤痕,沉默无言地转身,义无反顾,独自走进漫天风雨的孤绝落寞的背影。这两道背影,如同电影里一遍遍回放的特写镜头,在我脑海里交替闪现,挥之不去。又像是两只无形的手,死死攥紧了我的心脏,一下下用力收紧,揪得心口阵阵发疼,酸涩钻心,无以言表。

不知浑浑噩噩走了多久,双腿终于沉得抬不动,我猛地停下脚步,扶着身旁的树干,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微凉的夜风扑面而来,卷起阵阵寒意,瞬间吹透已被汗水浸湿的衣衫,遍体生寒。我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脸颊,才发现自己早已流了满脸的泪。

那天夜里,我独自在外静坐了许久,直到夜色深沉,才拖着一身满心的疲惫,缓缓走回竹吟居。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