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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番外:苏文(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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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海天便随乐黛云一同踏上了远赴日本的学术旅程。因管控森严,往日里送他至机场话别的惯例终究是落了空,我们只能在竹林外的镜春路上与他依依作别。临要登上系里派来的那辆面包车时,他还不忘转过身来叮嘱婉清:“妈,严伯伯一周的菜我都备齐了,就放在他厨房墙角和冰箱里,您傍晚直接过去做饭就行。这下可好了,有严伯伯陪着,我总算不用再担心你们俩随便糊弄自己肚子了。对了,严伯伯去苏州头两天,我还没从日本回来,你们俩自己也得好好做饭吃饭,可不许偷懒!”

乐黛云立在车旁,双臂轻抱在胸前,眉眼间漾着几分无奈又宠溺的笑意。她忍不住走上前轻轻拍了下海天的胳膊,轻快地说:“行了海天,不过就一周的光景,一转眼也就回来了,瞧瞧你这模样,左一句叮嘱右一句放不下,倒好像要远行许久似的。”

海天听罢,耳根微微泛红,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却还是难掩牵挂,一步三回头地挪着步子登上了面包车。刚一落座,他便急忙拉开车窗,半个身子探出来,朝着我们用力挥手,声音清亮又笃定:“爸,妈,安心在家等着,我一定好好的,等我回来!”脸上的笑意依然如阳光般澄澈又明朗,一如他往日每一次短暂离家时那般,满是朝气与坦荡。直到乐黛云伸手将他强行拽回座位,笑着嗔怪他冒失,他才恋恋不舍地收了身,却仍隔着车窗,朝着我们的方向不住挥手。

其实,相较往日里每一次与海天的暂别,这一回我们心底的不舍与牵挂反倒最浅。毕竟能暂时挣脱这管控森严的燕园,去外头透透气、见一见更阔朗的天地,于海天而言本就是件再好不过的幸事。婉清也全然没有往常那般离别时眼底泛红的模样,只凝着温和的笑意,抬手稳稳朝着他挥了挥:“放心吧,你爸和你严伯伯,妈都会照料得妥妥当当的,半点差池都不会有。”

往后的四天光景,我与婉清伴着老严一同度日,倒也将海天不在时的寂寥驱散了大半。老严待我们也愈发不见外,每日多半不到正午便悠悠踱来竹吟居,进门便寻座落座,与我对坐品茗、闲对弈棋、漫话闲谈,自在又惬意。而我和婉清也总在日头尚未西斜之时,便相伴往燕南园老严的公寓去。到了屋里,我依旧陪着老严天南海北地纵论闲谈、漫侃山海,婉清则一踏进门就熟门熟路直奔厨房,取出海天先前精心备下的食材,手脚麻利地忙活开来。这些日子,她的厨艺也着实引得老严连连夸赞。尤其无论午间正餐还是傍晚小酌,婉清每顿饭里总不忘给老严单独备下一道地道南方菜,那原汁原味的鲜醇本味,次次都让老严吃得满心熨帖,味蕾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一日饭罢,老严抚着微胀的肚子,满脸回味地喟叹道:“婉清啊,你这做南方菜的手艺可半点不输海天!这三年,你在这上头定然没少花心思、下苦功啊。”

婉清正低头利落收拾着碗筷,闻言抬眼一笑,手上的动作依旧不停:“当妈的可不都这样嘛,孩子爱吃什么,便想方设法学着做什么。谁让我偏偏摊上这么个南方娃当儿子呢!”

我闻言放下手中茶杯,笑着接话道:“老严啊,你是不知道,二月二十八日是海天的生日,每年这一天,婉清总要做上一大桌子菜,里头半数都是这般原汁原味的南方菜,今年也半点不曾例外。那会儿我们还在瑞士阿尔卑斯山脚下的小旅馆里,谁也不知她凭着什么法子,竟说动了旅馆后厨,寻齐了食材调料,硬是做出了一盘蛋饺,还有一盘油润鲜美的百叶结烧肉。”

“那两道菜一端上桌,连一路跟随我们的那个法国小伙子亚瑟都彻底怔住了,嘴巴半张着半天合不拢,手里的刀叉都僵在半空忘了动弹,仿佛不敢相信在这异国雪山脚下,能吃到这般地道醇厚的东方滋味。海天更是感动得眼眶泛红,握着筷子的手都微微发颤,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倒是婉清自己依旧一副大大咧咧的模样,笑着摆摆手道:‘嗨,多大点事儿,只不过给孩子过个生日罢了。往年什么样儿,今年还是什么样儿,地方是改了,可总得让孩子尝着口家里的味道不是?’”

老严听罢,不由得长长喟叹了一口气,抬手轻轻摩挲着沙发扶手,眼底漫开几分怅然与真切的动容,语气里满是感慨:“老苏啊,还记得海天大一下学期头一回去出国时,你们两口子就坐在我这沙发上,眼巴巴地守着等那通越洋电话,那会儿我还笑着打趣你们没出息,孩子不过离开不到一天,就这般坐立不安的。可等七月份你们一家子从国外回来那天,我才算真正尝到了坐立不安的滋味。那晚我心里记挂得慌,忍不住特地往竹吟居门口一趟趟转悠,那一刻才算彻底明白了你们当年的感受,那真是满心抓心挠肝的惦念,半点由不得自己啊。”

我听着老严这番肺腑之言,心里五味杂陈。老严半生未成家室,始终孑然一身,尝尽了孤清,如今竟也在对海天的惦念里,真切品到了为人父母那般滋味。这几日里,无论我俩对坐喝茶闲谈,还是餐桌上三人围坐畅谈,话题总是不知不觉便绕到了海天身上,絮絮叨叨皆是他的日常点滴。就连同我对弈围棋时,老严落子的间隙都忍不住轻叹几句:“你这般沉稳细致的性子,倒像极了海天做学问的模样,半点不急躁,凡事都耐得下心琢磨。”或是望着棋盘喟叹,“海天虽不下棋,可他那份通透劲儿,怕是看几局便能摸透其中门道。” 句句不离海天,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惦念。想来他是真与我们一般,这份牵挂早已刻进了日常里,时时刻刻放在心上。

婉清正端着果盘从厨房出来,闻言便笑着将果盘轻放在桌几上,语气带着几分了然的温煦打趣道:“老严啊,我看你对海天这份惦记,跟我们当爹当妈的比起来,简直是一模一样的真切。你呀,早就打心底里把海天当成自己的孩子疼了。好在他这趟出国也就一周的光景,转眼便回来了。可惜啊,等海天真踏进家门,你又该动身去苏州开会了。依我看呐,到那会儿,海天心里的念想,定然也和你此刻这般,对着空荡荡的屋子,抓心挠肝地惦记着你呢。”

“没错!”我抬手往老严肩头轻轻一拍,“岂止是等他回来才惦记,我看呐,海天这会儿怕是早同惦记我和婉清一般,满心满眼记挂着你呢!你没瞧见他临上车前,还再三叮嘱婉清务必好生照着你、给你做好饭,半点都不敢含糊。所以啊老严,到了苏州你还真就别再执意推辞,安心住到我那兄弟家里才好。不然你开会回来后但凡瞧着清减了半分,海天嘴上纵然不说什么,心里头定然要心疼不已,保不齐还得暗自疑心,是我们这阵子没将你照料妥帖呢。”

老严听罢,笑着摆了摆手,语气爽朗又带着几分了然:“老苏你这话可就说笑了。我自然知道海天如今是真真切切惦记着我,也晓得他这趟回来只会越发牵挂我。不过依我看呐,他心里头最心心念念惦记着的,终究还是我能从苏州带回来的,他苏州父母那边的音信。”话音稍歇,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神色陡然一正,语气也添了几分郑重恳切:“说真的,老苏,我后天便要动身去苏州了。除了那本影集、那两双老北京布鞋,还有先前你们托我转达的那些话之外,你们二位还有什么物件要捎带,或是还有什么别的体己话要我带给一白夫妇的吗?”

我闻言含笑颔首,眉眼间漫过几分怅然,又掺着深切的期许,抬手缓缓摩挲着手中微凉的茶杯沿:“要说想捎的话,那可真是三天三夜也道不完,只是心里头该叮嘱的、该念叨的,先前也都一一细数透彻了,余下的,便全看你的发挥了。”

话落稍顿,我敛了敛心绪,眸光微亮,语气添了几分笃定:“要说物件嘛,这么着便是,烦你临走前专程来竹吟居一趟。先前我们从法国带回一个保温壶,这物件甚是精巧实用,装在里头的液体,两天两夜都清冽不变质,往日在欧洲各处游历,我们总离不了它。如今我就用这壶,装满竹吟居的老井水,托你捎给一白夫妇。他们虽从没来过竹吟居,却总听海天念叨这儿老井水的神奇,说用它泡茶滋味格外不同,此番让他们烧开了泡茶,尝尝竹吟居真正的味道,也算圆了一份念想。”

我望着老严,神色愈发郑重,字字句句都裹着绵长的期盼:“你顺带转告一白,就说是我讲的,我和他嫂子与他们夫妇,从前也只在苏州站台上匆匆见过一面,堪堪四十分钟便各奔东西,彼此心里有太多话都没来得及说。这些年,我们满心盼着能有机会真正团团圆圆坐在一起,却总被各样缘由耽搁,这份心愿便一直搁在心底。只盼不久以后,我们能与他们夫妇一同坐在竹吟居的茶室里,亲手用刚汲取的老井水泡上一壶热茶,围坐一处品茗畅聊,把从前没来得及诉的过往、这些年隔着山水的惦念,还有往后岁月里的寻常光景,都痛痛快快地聊个够。这团圆相聚的一刻,不管要等多久,我心里都是时时念着,从未放下过这份期许。”

婉清在一旁不住点头,眼底凝着几分柔软的暖意,也掺着几分藏不住的动容:“是啊老严,这话你一定得替我们带到。这竹吟居的茶席,我们早早就备下了,门也一直为他们敞着。我们日日念着,稳稳候着,这份心意总能盼来圆满的那天。”

老严静静听着,神色满是动容,眼角竟悄悄漫上来几分湿意,他抬手轻轻拭了拭,语气里满是感慨与郑重:“老苏,婉清,听你们这么一说,我倒愈发盼着见见一白夫妇了。能把海天教养成这般优秀模样,能和你们结下这般跨越血缘的深厚亲缘,能让你们守着竹吟居日日敞门盼着念着,这般人家,定然是极儒雅正直、品行纯粹且通透温厚的。往日里我也常听海天说起他父母的诸多往事,心里早生了几分敬意与好奇,如今能亲自登门一见,也算了却我一桩心头心愿。好,后天一早我准时到竹吟居去便是。”

果然,后天一早,老严便如约来到竹吟居,与我们一同用过早餐后,便小心翼翼携着那只盛满老井水的保温壶,郑重动身往苏州去了。

两日后,海天如期折返竹吟居。刚进院门,他便大步流星地朝我们奔来,双臂一伸,紧紧将我和婉清一同拥入怀中,力道大得怎么也不肯松手。“爸!妈!我回来了!”这句平日里说惯了的家常话,此刻虽裹着几分刻意扬起的欢愉,尾音却悄悄凝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活脱脱像个在外头受了委屈的孩子,满心的酸涩憋闷攒了一路,奔到至亲面前便再也按捺不住,偏又要强撑着体面,不愿让我们忧心。他肩头绷着微不可察的轻颤,攥着我们肩膀的手指悄悄用了些力,脸轻轻贴在我们肩头,那点压在眼底的红,浅淡得几不可寻,一看便是硬凭着一股韧劲压下了所有翻涌的情绪,只借着相拥的暖意悄悄平复心情,却半点不肯露怯,生怕我们瞧出半分异样来徒增牵挂。

我和婉清几乎是同一瞬间便察觉到了这份异样,心头皆是一紧,对视了一眼后,一同抬手轻拍着他的背,缓缓抬起头时,才赫然发现,乐黛云竟安安静静地跟在海天身后,也一并来了竹吟居,就站在院中的暖阳里,神色沉静地望着我们这边。

“黛云,这、这是怎么了?”婉清率先按捺不住心头的焦灼,开口时声音都带着几分难掩的发颤,目光紧紧落在海天身上,话到嘴边又凝了凝,“莫不是海天在大会上的发言……出了什么岔头?”

“哪里话?”乐黛云闻言,当即温和地摆了摆手,眉眼间先漾开几分笃定欣慰的笑意,“婉清你只管放宽心,这种担心纯属多余。莫说海天那水平功底,本就跟‘失败’沾不上边,就算真要有什么小疏漏,以他那通透淡然的性子,也绝不会往心里去。你们尽管放心,他这次带去的《东西方文化对比》那篇长篇报告,在会议开始前就提交上去了,内容扎实,分量十足,见解又独到,早就让不少专家注意到了。等到会上他照着这份报告做阐发,一番发言说得凝练又精准,句句都点在要害上,直接就惊艳了全场。”

她转头望向海天,眼底盛着真切的赞许,语气里满是与有荣焉的光彩:“我跟你们说,到会的那些比较文学领域的世界级大师,没一个不夸他的,都赞他眼界宽、想得深,还说照这个势头潜心往下钻,这小伙子将来绝对是这一行里的拔尖人物,妥妥的一颗巨星。你们也知道,咱们中国的比较文学起步满打满算还不到五年,在国际上本就没什么话语权,常被人轻视,可偏偏就是这次,海天凭着这份厚重报告和精彩发言,一下子就把大家的目光都吸引过来了,硬生生在一众强手中站稳了脚跟。说实话,那天我在台下看着他从容不迫、侃侃而谈的样子,打心眼里觉得脸上有光。他这一番出彩的表现,可是实实在在为咱们中国的比较文学挣足了脸面,往后在这领域里,咱们说话也更有分量,旁人再不敢小觑咱了。海天这回,可真是给咱们争了大光!”

听了乐黛云这番话,我和婉清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先前悬着的心稍稍落了些。我眉头轻展,抬手轻轻拍了拍仍紧紧拥着我们不肯松开的海天的后背,满心的释然里裹着化不开的关切,话到嘴边几番辗转,终究是欲言又止,只低声凝了句:“那,海天他怎么……”余下的话语便咽了回去,目光里满是藏不住的疑惑与心疼。

乐黛云望着海天,轻轻喟叹了一声,眉宇间漫开几分沉郁,眼神里也掺着些许无奈,缓声开口道:“其实此番出国,真正让他心里憋屈难安的,从来不是会场里头的事。专业上的切磋研讨也好,满堂赞誉也罢,他素来从容自持、应对有余,倒是会场外那些旁枝琐事、无端纷扰,才真正扰了心绪。”

说着,她抬眼朝院门外轻瞥了一眼,又不动声色地朝我递了个意味深长的眼色。我心下当即会意,连忙敛了眉间的忧色,抬手轻拍着海天的肩头,缓声道:“行了,都别在院子里站着了,有话咱们进屋慢慢说。”言罢,我侧身抬手虚引,率先转身朝着茶室迈步,一边走一边招呼乐黛云同往,婉清也顺势扶着海天的胳膊,引着他一同往屋里去。

进了茶室,婉清手脚麻利地净手煮茶,不多时便沏好一壶热茶分斟妥当,又转身从食盒里端出两盘点心轻放在几案上,语气中满是体恤:“虽说日本离得不算远,可终究要在天上飞三个多钟头,一路奔波劳顿,先垫补几口填填肚子。”

海天缓缓在椅上落座,先前绷着的肩背渐渐松缓下来,他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神色间难掩几分歉疚,望向我和婉清时,语气里满是自责:“爸,妈,其实真没什么要紧的,是我一进家门就沉不住气失了方寸,反倒让你们跟着忧心受累了。”

乐黛云在旁侧椅上坐定,端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轻轻叹道:“海天啊,这话可不能这么说。换作是谁碰上那种情形,心里头都得憋一肚子委屈,你能撑到这份上,已经够不容易了。说实话,这一路在外头,你遇事沉着,分寸拿捏得比我都老道稳当,偏偏一迈进家门见着爹妈,那股硬撑的劲儿就彻底松了。要我说啊,人不管多大岁数,在外头再能扛事儿、再体面,到了爹妈跟前,骨子里的那份柔软和孩子气就藏不住了,有委屈也总得在这儿卸卸担子。我这要是还有亲爹亲妈在世,受了这样的委屈回家,怕是比你还沉不住气,说不定早就痛痛快快哭一场才算了事。”她顿了顿,目光看向我和婉清,语气愈发恳切实在,自带几分学者的通透笃定:“你这爹妈也真不愧是亲爹亲妈,你身上但凡有半点不对劲,他们立马就能看出来。今儿这事要是不跟他们说透了,他们嘴上不会多问半句,心里头却指定日夜惦记、反复犯嘀咕,这般搁在心里郁结着,非得憋出病来不可。”

海天的睫毛轻轻颤动几下,指尖缓缓摩挲着杯壁,周身还萦绕着几分未散的沉郁,却没有做声,显然是默认了乐黛云这番话。我和婉清相视一眼,眼底满是急切的关切,却都强按捺下心头的追问,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乐黛云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轻轻放下手中茶盏,眉宇间带着几分凝重,缓缓开口:

“其实我们此番出国,出发前一切都按流程安排妥当,可谁知一落地日本,就觉出不对味儿了。来接我们的人里头掺着一男一女,口口声声说是使馆派来专程照顾我们起居的,可往后几日,我们不管去哪里,他俩都寸步不离地跟着,连我们住宿的事都要横加干涉。我和海天早在国内就订好了东京大学附近的一套小套间,本就是为了参会方便,好些学术上的问题随时能凑在一起琢磨探讨,可那两人偏以男女有别为由,非要让我跟那女人同住,海天跟那男人凑一处。这哪里是什么照顾,分明就是变相的监视。”

说到这儿,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底掠过几分愠色,语气也重了几分:“当时我便沉了脸发了火,当着他们的面义正辞严地驳了回去。我跟他们说,我比海天大了近四十岁,论年岁,放到从前都能做他的奶奶,男女之别在这儿本就无从谈起;再者这房间是我们提前报备单位、按正规流程订好的,相关部门也都予了许可,没道理到了这儿就要随意更改。我们此番是来参加国际学术会议的,就两人同行,会议相关的诸多事宜、学术上的推敲商榷,都得随时对接,真要是因住宿问题耽搁了正事,影响了重要的国际学术交流,这个责任谁也担待不起。”

她顿了顿,想起当时情景,轻哼一声:“他俩被我怼得哑口无言,神色几番变换,支支吾吾半天,这才悻悻作罢,没再强行纠缠。当天我便立刻给咱们使馆打了电话问明缘由,可那边的答复始终含糊其辞,只说是上边有关方面的安排,不肯多作解释。我索性直截了当地问,是不是所有来日本交流的学者,都能享受到这般‘特殊照顾’,这话一问,他们才松了口,坦言唯有近期从北大出来交流的师生,才会有这样的‘待遇’。这话一出,我和海天心里便什么都明白了,这哪里是针对我们二人,分明是冲着北大去的,咱们北大上下的师生,不仅在燕园之内时时受着监管,连出国做学术交流都逃不过这般严密的盯防。”

我心头猛地一沉,先前所有的疑惑霎时尽数解开,终是懂了海天这般委屈郁结的缘由。他盼这场学术交流盼了许久,本是想着能暂离监管森严的燕园,在外头寻几分清净透口气,谁曾想反倒从燕园里的“整体联防”,落得这般无半分空隙的“一对一”贴身盯防,如此境遇,怎能不让人心头憋闷难舒,满心期许凉透大半?我转头看向婉清,见她指尖微微发颤,握着茶杯的手紧了又紧,眼底满是疼惜与愤懑,红了眼眶却半晌说不出一句宽慰的话,想来她心里也是堵得发慌。我沉沉叹了口气,望向海天的目光里,疼惜之中更裹着几分无力的怅然。

海天垂着眼,指尖摩挲杯壁的动作渐渐停住,方才稍松的肩背再度绷紧,长睫沉沉垂落,掩去了眸底翻涌的情绪,只那微微抿紧的唇角,泄露出了他未曾言说的煎熬。乐黛云瞧了海天一眼,指尖轻轻叩了叩茶案,缓了缓语气继续说道:

“打那以后,这两个人就跟甩不掉的影子似的,死死黏着我和海天,片刻都不曾远离。除了开会时他们没有参会资格进不了会场,其余任何时候,我们都逃不开这两道如芒在背的盯梢目光。就连我们和丸山先生、伊藤虎先生还有费振刚主任在东京大学小聚吃顿午餐,他俩都阴魂不散地守在门外,那副紧盯不放的模样,弄得我们想说的话不能说,不想说的话又说不出来。我的天!这简直是我这辈子最痛苦,最郁闷的一次午餐了,坐立难安不说,心里更是堵得厉害。可想而知,被这两个活脱脱的监控摄像头时时盯着,我们的一举一动有多束手束脚,半点自由都无。就连海天特意给苏州的父母写的那封长信,都始终没寻着寄出去的机会,最后还是托了你们的老相识,那位法国学者皮埃尔·莫罗,让他帮忙捎带寄出去的……”

“怎么,你们见到皮埃尔主任了?”我和婉清几乎是同时脱口而出,话音里满是难掩的惊喜。

海天轻轻点了点头,先前一直沉静无波的脸上总算漾开几分浅淡的笑意,眉眼也随之柔和了些许,语气里添了几分暖意:“嗯,他也来参会了。我发言结束后,他还特意起身,细细补充了咱们今年上半年在巴黎东方语言文化学院讲学时做跨文化诗学研究实践的相关经历与成果,引得在场的学者专家无不感慨赞叹。会议休息间隙,我俩坐着聊了许久,他特意让我给你们带声好,还说学院中文系的一众师生,都时常念着咱们一家。他也顺带说了亚瑟一家近来都安好,亚瑟和艾丽莎已经订了婚,就等着明年七月二人毕业便办婚事。老杜蒙夫妇还守着他们的小农场,日子过得安稳自在,老先生琢磨出的反季节荠菜,时不时还会包成鲜香的饺子,托卢卡斯捎来给大家解解馋。大家伙儿都盼着咱们什么时候能再去巴黎,把这跨文化诗学的研究接着往下做,也能再聚在一起好好叙叙旧,畅谈学问,重拾往日相聚的光景。”

我和婉清皆轻轻颔首,眉眼间漫开几分温软。我心头暖意翻涌,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今年上半年在巴黎的种种光景——那总是被挤得满满登登的阶梯大教室、由钟楼仓房改造,还遗留着二战时弹痕的工坊画室、塞纳河的落日、圣母院的钟声、校园里的孔子像、三百年的雪松、开满紫藤花的庭院,还有那些在东方语言文化学院授课论学的日常、与众人围坐畅谈的温馨点滴,一一清晰映现,恍如昨日,却有仿佛已相隔许久。

海天望着我们动容的模样,轻轻喟叹一声,方才眼底难得漾开的那几分浅淡笑意转瞬便淡尽,脸色渐渐沉郁了下来,周身又笼上一层挥之不去的低落。他垂眸凝望着杯中日渐冷却的茶汤,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声音轻缓却裹着难掩的涩意:“其实,听皮埃尔主任说,亚瑟和卢卡斯听闻我要来参会,都兴奋得不得了。亚瑟特意写了一封长信,字字恳切,托皮埃尔主任转交给我,卢卡斯也给你们写了信,满纸都是惦念之情。可我心里明镜似的,即便能将这两封信完好地带回来,到了咱北大大门口,也断然躲不过那严苛的审查,终究是留不住的,没准还会给自己和他人招来祸端。万般无奈之下,我只能将两封信逐字逐句细细读了一遍,把里头的每一份心意、每一句嘱托都牢牢记在了心里,而后便原封不动地交还给了皮埃尔主任,拜托他务必转告亚瑟父子,就说信中的所有内容我都一一记全了,定会一字不差地把他们的惦念与话语,尽数转达给你们。”

“海天考虑得没错。”乐黛云在一旁点了点头,目光里满是难掩的赞许与疼惜,“说实话,面对这般密不透风、逼得人几乎要发疯的监视,海天自始至终都透着一份远超常人的沉稳定力,半点焦躁慌乱都不曾外露。我们到东京的头一天,他就在旅馆房间里私下跟我交底,说既然这监视横竖躲不开、甩不掉,与其郁闷动怒白费心力,倒不如大大方方行事,该做什么便专心做什么,不必刻意搭理他们,更犯不着去迁就讨好,权当他俩是空气就好。只是那些私人邀约,比如丸山先生请咱们去家里做客,就得婉言辞谢了。虽说他们未必敢厚着脸皮跟到人家家里去,可平白无故让他们起了疑心、背地里胡乱琢磨,反倒容易节外生枝,徒给咱们自己和对方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其实他们这般死盯不放,最怕的无非是咱们在外头说些他们认定的不当言辞,闹出所谓不良的国际影响。可他们忧心的这些,咱们本就断不会做。咱们做学问的,最讲求真务实,如今事实未明,咱们岂能信口雌黄、妄下论断?再者,咱们心里比谁都珍视北大的声誉,比他们更在意学校的颜面。所以啊,咱们倒不如索性敞亮行事,外出的一言一行都摆在明面上,任他们看任他们盯,万万不能因他们乱了咱们的行程,扰了咱们的心神。”

说到这儿,乐黛云眼底的赞许更浓,语气里满是叹服:“说真的,海天这份心性与格局,远超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清醒与沉毅。这般通透自持,既能拎得清当下的局势,又守得住本心分寸,一席话听着便让人心里亮堂。后来我们便照着他这话做,每日准时赴会,与各国学者沉下心切磋学问、坦诚交流见解,其余闲暇时光也半点没耽搁,该走访的地方走访,该逛的街巷逛到,泡书店寻典籍、览东京胜景,去东京大学和日本及各国青年学子促膝长谈,该做的事一样都没落下。每次外出我们都结伴同行,省得那两个监视者无端生疑、借机生事。我们也始终没主动招呼过他们半句,还曾直白跟他们说过,我们完全用不着他们这般亦步亦趋地陪伴‘照顾’,他们爱跟便跟,都是他们自己的事儿,与我们毫不相干。海天每次外出对我更是照料得无微不至。他也实在聪慧过人,那日语应该是去年接待丸山先生时突击学的吧,拢共也就一个来月的光景,如今和日本人日常交流竟已然流畅无碍。那两人原是通晓日语的,笃定我们在外头离不了他们从中传话周旋,没曾想海天的沟通能力这般出众,到最后他俩除了死死跟在身后,半分也掺和不到我们的各类活动里,彻底成了毫无用处的摆设。有时我和海天寻家街头拉面馆解馋,或是尝些当地特色风味小食,他们只能隔着橱窗眼巴巴瞧着,那副想靠近又不敢、想离去又不肯的模样,倒真是又让人觉得好笑,又透着几分莫名的可怜。”

说到这里,乐黛云脸上露出几分笑意,可眉宇间也悄然掠过一丝明显的不耐,最终还是蹙着眉轻哼一声:“可是,这俩人脸皮也真厚到了极致,受到我们这般无视,居然还整日里跟得极近,离我们最多也超不过五米远,像两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好几次我实在压不住心头火气,眼看就要当场发作,全是海天不动声色地巧妙拦下。他要么悄悄扯一扯我的衣袖,递个眼神示意我稍安勿躁,要么借着转身叮嘱我添衣、递水的由头岔开话头,低声温言劝我莫要因他们动气,犯不着拿旁人的过错堵了自己的心绪。其实我心里明镜似的,他何尝不是憋了一肚子的委屈火气,只是为了顾全大局,也为了让我能心安,才硬生生将那份郁气尽数压了下去,半点不曾外露。说来也怪,到最后,这俩人竟是真被我们,尤其是被海天这份不卑不亢、从容有度的模样彻底征服了。送我们去机场那日,反倒恭恭敬敬地上前致歉,嘴里说着些‘照顾不周’的场面话。那会儿要不是海天使劲给我递眼色拦着,我真差点就把‘往后最好再无这般周全的照顾’这话直挺挺地脱口而出了。”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只觉喉头发堵发涩,半晌才勉强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涩与愤懑,脑海中陡然想起老严在海天临走前说的那句话:“那些人的手再长,也伸不到东京去。”那时我们听罢都深以为然,心里还稍稍松了些,如今想来,竟是我们太过乐观了。海天与乐黛云此番遭遇,真真颠覆了我们对这份监管最严苛的认知与想象,那般无孔不入的盯防,任谁心头都得压着千斤重石。难怪素来沉稳有度、遇事从容的海天,一进家门也没能全然绷住那股强撑的劲儿,终究还是泄露出了一丝委屈。婉清抬手悄悄拭了拭眼角的湿意,握着茶杯的手依旧微微发颤,看向海天的目光里满是揉碎了的心疼与怜惜,嘴唇动了动,似是想开口说些温软宽慰的话,可又怕一语戳中他心底的郁结,终究只是无声凝望着他,眼底的关切浓得几乎要溢出来。

海天缓缓松开了紧握着茶杯的手,转而伸过手来,稳稳握住我和婉清微凉的指尖,宽大的手掌带着温热的力道,一点点暖着我们发凉的手。他脸上的沉郁渐渐被一层暖意冲淡,眉眼也敛起了先前的低落,语气刻意放得平和,似是极力想让我们宽心:“爸,妈,你们不用担心,其实真没什么要紧的。说到底,那两个人除了贴身监视,也没敢做别的过分举动,毕竟是在国外,他们终究要顾及几分国际影响。我们这次出国,收获还是远大于这些糟心事的。我结识了不少比较文学领域的前辈大师,和他们围坐探讨学问、交流心得,实在是受益匪浅。在东京大学,我们也和许多日本学者还有青年学子畅谈,那种跨文化碰撞的感受,和当初在欧洲时又大不一样,另有一番独到体悟。我和乐老师的图书出版事宜也都一一商量妥当了,该签的协议也都签好了,我的书约莫明年这个时候就能顺利出版了。对了,我还特意拍了不少照片,把沿途见闻、参会场景还有那些难得的相聚都一一记录了下来,前后竟用了整整三卷胶片。”

说到这儿,他话音骤然顿住,长长的眼睫轻轻垂落,掩去了眸底瞬间翻涌的怅然,指尖微微收紧,握着我们的手也不自觉添了几分力道,语气轻了下去,带着难以掩饰的失落:“只是……进北大东门的时候,那些人例行检查随身物品,见了胶卷便非要勒令全部冲洗出来逐一审查,不由分说就把这三卷胶片都收走了……”

“什么?这……这太过分了!”婉清猛地拍案而起,掌心狠狠砸在茶案上,震得杯盏叮当作响,几缕溅出的茶水洇湿了桌面。她胸口剧烈起伏,眉眼拧成了一团,眼底燃着灼人的怒意,混着心疼的湿意,声音都气得发颤:“他们凭什么这么做?海天辛辛苦苦拍的照片,好不容易记下的那些光景,就这么留不住了?这简直是蛮不讲理!不行,我现在就找他们讨个说法去!”说着,她一把抓过椅背上的外套,脚步急促得带起一阵风,连被衣角扫落在地的丝巾都顾不上去捡,转身就要往门外冲。

“妈!”海天一个箭步抢在婉清身前,张开双臂拦住她的去路,掌心覆在她微微发颤的肩头,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稳当。他微微弓着身子,目光紧紧锁住婉清盛怒的眉眼,平日里沉静的眸子里此刻满是急切,连呼吸都比平日急促几分:“您别冲动,先听我把话说完!其实乐老师当时见了这阵仗,当场就跟他们拍了桌子!她指着胶卷厉声说,这三卷胶片里全是此次国际学术会议的珍贵影像资料,还有不少和各国学者交流的一手记录,真要是有半点闪失,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再说,就算是剩下的私人照片,那也是我的私人物品,凭什么他们说没收就没收?”

他稍稍放缓了语气,握着婉清肩头的手掌轻轻拍了拍,似是想抚平她心头的火气,眼光扫了一眼身旁同样气得发颤的我,又很快收回来,接着说道:“后来乐老师干脆直接从收发室一个电话打到了王书记的办公室,把这事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王书记一听也格外重视,当即就通过电话跟他们严正交涉,还放了话——要是谈不拢,就把他们的负责人请到东门来,当着面好好说道说道这事儿该怎么处理。那些人大概也是怕事情闹大了没法收场,立马就软了下来,连连应下会尽快把胶卷送去冲洗上报审查,只要没查出什么问题,最迟后天就会一张不差地交还到咱们手上。”

我悬着的心陡然落地,长长舒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肩头却依旧沉甸甸的——即便胶卷能保住,可这一路的盯防、回家的刁难,桩桩件件都透着让人喘不过气的压抑。也真难为了海天,这七天在东京步步掣肘,再加上回来这当头一棒,任谁的心绪都得被磨得生出裂痕。婉清胸口的起伏渐渐平复,脸上的怒色褪了大半,却仍忍不住跺了跺脚,伸手轻轻拍着胸口顺气,嘴里低声念叨:“真是欺人太甚!好好的一趟学术交流,愣是被搅和成了这样!”念叨完,她又连忙攥住海天的胳膊,眼底满是急切的关切:“那后天他们真能把胶卷原封不动还回来?可别再出什么幺蛾子了!”

“我觉得没什么问题。”乐黛云在一旁接过话茬,“有王书记出面,他们绝不敢阳奉阴违耍什么花样。海天拍这些照片时我都在场,好些他的影像还是我亲手摁的快门,里头全是学术交流的场景和沿途寻常景致,根本不可能审出什么出格的东西来。后来我又给孙玉石主任打了个电话,把这事儿交代清楚,让他多盯着点动向,时不时去催一催。真要是有什么岔子,也好及时跟王书记上报。有他在中间周旋,这事儿就算是板上钉钉了,保准万无一失。”

说着,乐黛云抬眼望向海天,眼底满是赞许,语气里带着几分叹服:“要说海天还真是沉稳,换作旁人遇上这般无理的刁难,早该沉不住气了。可他硬是没多说一句多余的话,连一丝动怒的迹象都没有。想必他心里也透亮,由我和王书记出面解决这事,远比他一个青年学生硬碰硬要妥当得多,生怕自己言语稍有不当,就被人抓住把柄大做文章。可我心里明白,这一路上他憋在心里的委屈,早就跟潮水似的涨得满溢。我怕他一进家门就绷不住那股强撑的劲儿,更怕他嘴硬不肯把实情全盘托出,反倒让你们俩对着那点藏不住的低落胡思乱想、徒增担心,这才执意跟着他一道过来。有些话,由我这个旁人说出口,总比他自己吞吞吐吐要顺当得多。行了,”她边说边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如今事情都掰扯清楚了,我也该回家了,老汤怕是还在家翘首等着我呢,就不多叨扰你们一家人叙话了。”

我连忙跟着站起身,朝着乐黛云微微颔首,语气里满是真切的感激:“黛云啊,多亏了有你。这一趟出去,你不仅带着海天在国际学术舞台上大放光彩,让他收获学问、增长见识,更一路对他多方照顾、周全护佑。回来还这般细心,顾及着孩子的脸面,也体恤着我们做父母的忧心,这份情分,我们一家三口都记在心里,真的不知该如何感谢才好。”

婉清也上前两步,伸手轻轻攥住乐黛云的手腕,指尖带着点方才激动未平的微颤:“黛云啊,我也没旁的话好说。这周日你务必带着老汤过来,就到我们竹吟居里来。我好好做上一桌咱们爱吃的家常菜。老严那时候也该从苏州回来了,咱们几个人凑在一起,好好聚一聚,热闹热闹,也算是给你们接风啦。”

乐黛云闻言,眉眼霎时弯成了月牙,她抬手轻轻拍了拍婉清攥着自己手腕的手,语气爽朗又透着几分熨帖:“行,到时候我们夫妻俩一定到!你们两口子也不用特意劝慰海天。这孩子心里透亮着呢,今儿在飞机上还跟我说,比起那动荡十年咱们熬过来的日子,眼下这点磋磨,根本算不得什么。他就是憋着一股劲儿,回到爹妈身边,这心结啊,自然就解开了。”

话音刚落,她便转向海天,脸上的笑意敛起几分,添了几分师长的严肃认真,语气干脆利落,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海天,旁的杂事就别再琢磨了。眼下最要紧的,是把会上各位专家学者的真知灼见,和日本学者、青年交流时碰撞出的火花,还有你自己由此生出的新思考、新感悟,全补充到你的报告里。月底前把一稿交过来,咱俩好好探讨打磨,年底前二稿务必定稿。有了这次国际交流的成果打底,你那个跨院系答辩,我心里更有把握了!”

说着,她又放缓了语调,神态柔和下来,手轻轻拍了拍海天的肩膀,声音温厚又带着几分沉甸甸的郑重:“要是还觉着心烦,就翻一翻你汤伯伯送你的那本《绞刑架下的报告》,想想他跟你说的那句话——无论将来身处顺境还是逆境,无论前途光明还是一片黑暗,哪怕是面对生与死的抉择,都能够像这本书里的英雄一样,守住自己的本心,守住那份纯粹。”

她凝望着海天,目光沉沉,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记住,现在这一切,都只是个开头。更大的考验,或许还在后头呢。”

说着,乐黛云俯身拎起脚边的布包,理了理衣襟下摆,转身便朝门口走去。我们一家三口连忙跟上去,将她送出院门,目送着她的身影渐渐隐没在竹影婆娑的小路尽头,竹叶簌簌作响,像是在替我们说着未尽的谢意。

婉清转过身子,瞥见海天还望着巷口出神,那双深邃的眼眸里藏着一丝尚未散尽的怅然,便伸手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口,声音软得像一汪温水:“走吧,儿子,跟妈回家。”

海天缓缓转过头来,凝视着母亲满脸疼惜的模样,深邃的眼眸里渐渐浮起一层释然的浅笑。他又学着往日那般,拖长了调子,带着几分刻意的撒娇口吻:“妈——”尾音里裹着点不易察觉的鼻音,“我饿了!咱家午饭有没有给我留一口啊?日本那饭菜啊,看着精致花哨,盘子摆得比画还好看,吃起来却清汤寡水的,简直没半点胃口。”

我不禁暗暗叹了口气。海天这孩子,定是还憋着委屈没处说,却偏生要用这法子转移婉清的注意力——他太懂自己的母亲了,只要一听见孩子说“饿”,所有的忧心和疼惜,准会一股脑儿地变成厨房里的烟火气。果然,婉清蹙着的眉头瞬间舒展开来,伸手就往海天胳膊上轻轻一拍,嗔怪里满是藏不住的疼惜:“哎哟,瞧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什么叫‘留一口’?我儿子千里迢迢从东京回来,满身的风尘和疲惫,还能让你吃剩饭剩菜?你爱吃的笋干烧肉、青鱼秃肺,还有你念叨了好几回的醉虾,食材妈早就备得妥妥当当,就等着你一进门就下锅!”

说着,她便不由分说地推着海天往屋里走,又不忘回头朝我瞪了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的催促:“老头子,麻溜的把儿子的行李箱送西厢房去!孩子大老远风尘仆仆地回来,又累又饿的,你就不知道搭把手?”

“行了!还是我来吧!”海天急忙拦住我,“爸您这老胳膊老腿的,可别逞强,万一抻着闪着的,得不偿失。您跟着我去西厢房,把您那宝贝相机取回来就行。对了,我还给您带回一罐静冈县的玉露茶,您一并带到书房去。等吃完了饭,就用咱家那老井水沏上一壶,尝尝这东洋的茶,泡着咱竹吟居的水,是什么新奇滋味。”

说着,他一大步跨进院子,弯腰就将沉甸甸的行李箱拎了起来,脚步轻快地往西厢房走。我怔了片刻,随即就会意地笑了,连忙抬脚跟了上去,还特意回头朝婉清夸张地摊了摊手。婉清“扑哧”一乐,转身就扎进了厨房。

进了西厢房,海天打开行李箱,先从侧边的夹层里小心翼翼取出我的相机,指尖拂过镜身上的细尘,又对着光瞧了瞧镜头,这才双手递到我手里,笑着说:“爸,您瞅瞅,一路可都给您保管得好好的,没磕着碰着。”

随后,他蹲下身,将箱子里的物件一件件往外拾掇,不多时便摆了满满一床。他拿起一件,便给我细说一件:“爸,您看——这瓶参天眼药水是给妈的,她总爱灯下做针线,缓解眼疲劳特别好使,您看书写字眼睛酸的时候也能用它。这本日本的书法作品集是给孙伯伯的,您也知道他素来酷爱书法,见了这帖准保喜欢得紧。这些润喉糖是给系里其他老师的,讲课费嗓子,含一颗能舒坦些。还有这盒巧克力,是给楚江吟那馋猫的,我出发前他就一个劲儿念叨,说想吃正宗的日本巧克力。”

他说着,又指着两罐印着精致松竹花纹的茶罐,指尖敲了敲罐身:“这两罐茶,一罐您留着慢慢喝,一罐等严伯伯从苏州回来给他。对了,还有一罐专门给我父亲的,我直接在机场免税店打包寄到苏州了,免得被跟着我们的那两个家伙瞧见,又疑神疑鬼地瞎琢磨,平白惹出些不必要的麻烦。”

我拿起那罐印着松竹纹的玉露茶,指尖摩挲着罐身精致的烫金字体,又凑近鼻尖轻嗅了嗅,一缕清冽的茶香漫入鼻息,眉眼间当即漾开几分赞许:“不错不错,香气悠长,一看就是绿茶中的极品。你严伯伯那罐,等他从苏州回来你亲手交给他吧。他还得过几天才到家,现在啊,怕是正坐在你苏州老家的堂屋里,和你父亲就着一壶热茶,聊得热火朝天呢!”

海天正低头归置箱子里剩下的零碎物件,手指刚触到一件叠得整齐的衬衫,听这话动作便猛地一顿,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绊住了。他垂着眸沉默了片刻,长睫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终究还是忍不住抬眼看向我,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犹豫和担忧:“爸,您说……他们会不会也像对待我和乐老师那样,派人盯着严伯伯?会不会……阻止他和我父母见面?”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才意识到海天的担忧绝非杞人忧天,先前那份轻松霎时便被一层沉郁笼罩,握着茶罐的指尖竟不受控制地轻轻颤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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