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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番外:苏文(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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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鸣渐歇,漫长的暑假终于画上句点,燕园从暑气的燥热中苏醒过来。

海天迎来了他本科阶段的最后一个学年,其他学生也各自重返既定的学业轨道——沉寂许久的课堂重新响起授课声与笔记翻动声,大家褪去了假期里的闲散无措,将生活的重心,重新扎进书本与研究中。

校园依旧实行着严格的管控,进出流程、聚集限制未曾松懈,却已然找回了往日的井然有序。学生们脸上的焦虑、空洞与迷茫褪去了大半,却并未完全消散,就如阴雨后的天空,虽放了晴,云层里仍藏着几缕未散的湿意;又似被晨露打湿的衣角,即便晒干了,也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黏腻,藏着对未来的不确定,也裹着管控之下尚未完全舒展的心事。

对大四学生而言,这一学期的课业并不重,核心任务唯有毕业论文。海天早已有足够的资本从容应对——本科期间,他已在国内外十余种核心期刊发表过论文,按学校规定,早够了免论文答辩的标准,完全能轻松收尾。可乐黛云却非要给他添个不轻不重的“任务”,为此,她特地跑了趟竹吟居,和我们一家拉家常似的商谈。

“按说海天这孩子,发表的核心论文都够一个博士生的分量了,免答辩的条件早就绰绰有余。”她端着婉清递来的温热碧螺春,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语气熟稔得像自家人,“可我左思右想,总觉得就这么免了可惜。我总琢磨着,他那篇要去东京比较文学理事会交流的《东西方文化对比》,要是好好扩充打磨一番,当成毕业论文,再搞一场跨院系的公开答辩,那该有多好?”

她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掰着手指慢慢道来,语气自然又恳切:“这可不是我没事找事。海天这篇报告可不单单是咱们中文系的宝贝,历史系、哲学系,还有英语系、西语系的几位老友都跟我提过,说里头的观点新颖独到,很有启发。你们想,管控之后,学校的学术活动本就少得可怜,咱正好借这个机会搞点动静,好好活跃活跃这沉闷的学术氛围。”

说着,她目光转向我,眼底带着几分心照不宣的考量,语气也添了些郑重:“再者,老苏你和海天一直深耕跨文化诗学研究,这场公开答辩也能给你们父子俩造造声势。等海天毕业加入我们比较文学研究所,也顺理成章,省得背后总有人拿‘年纪轻’‘资历浅’说三道四,让孩子平白受委屈。”

“另外啊,这对海天来说压根算不上难事。”乐黛云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眼底闪着胸有成竹的光,嘴角挂着笃定的笑意,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那篇报告的核心观点早就打磨得扎扎实实,逻辑框架也立得稳稳当当,底子好得很。只要再补充些跨学科的实证案例,把东西方文化碰撞的深层肌理剖析得更透彻,再顺着学术脉络补些前沿研究的呼应,稍作梳理整合,就是一篇分量十足、亮点突出的毕业论文了。”

她端起碧螺春抿了一口,茶香漫过舌尖,语气里添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底气:“等答辩一结束,我直接把文章往国际顶尖的比较文学期刊上一推荐——凭着这独到的视角和扎实的论证,准保能顺利刊登,也让海外学界好好看看咱北大青年学者的实力。”

说着,她忽然话锋一转,眼神里带上了点狡黠的试探,语气却依旧温和:“不过这样一来,海天这篇毕业论文的指导教师,怕是得由我来担任了。毕竟跨院系答辩、国际期刊推荐这些环节,我出面协调起来更顺畅些。老苏,你对此不介意吧!”

我闻言先是一愣,跟着就笑出了声:“介意?黛云你这话说得就见外了!求之不得还差不多!你亲自掌舵,比我盯着靠谱多了,海天这小子能沾你的光,那是他撞大运了!”

婉清正往茶盘里添新茶,闻言也笑着搭话,语气热络又随意:“可不是嘛!你肯花心思管这事儿,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海天这孩子有您把关,我们心里更踏实。您尽管放手教,家里这边绝不给孩子添半点牵绊。”

一直静静听着的海天,这时放下了手中的文献,抬眼看向乐黛云,眼底闪着明亮的光,语气带着几分雀跃又郑重:“乐老师,这事我乐意啊!本来还觉得免了答辩怪没意思的,您这么一说,倒让我来了兴致。补充案例、深挖细节这些,正好能把报告里没捋顺的地方好好琢磨琢磨。”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点俏皮:“而且跨院系答辩听着就带劲,能跟历史系、哲学系的老师讨教讨教,可比闷头写论文有意思多了。您放心,我肯定抓紧时间打磨,争取不给您丢脸,也让那些背后嘀咕的人看看,您选我当学生没看走眼!”

乐黛云一听,当即笑得眼睛眯成了条缝,抬手点了点海天的额头,语气又俏又爽朗:“你这小子,嘴甜得发齁!就喜欢你这股子机灵劲儿!”

她往椅背上一靠,端起茶杯又抿了口,慢悠悠说道:“时间呢,完全赶趟,不用慌。年底前你把二稿交过来就行,不用追求十全十美,把框架填实、案例补到位就成。寒假你再沉下心润色润色,开学一回来拿给我,三稿一过,我立马给你协调跨院系的老师,答辩安排得明明白白的,绝对不耽误你写小说的功夫。”

说着,她转头冲我挤了挤眼,语气里带着点狡黠的得意:“反正这孩子以后迟早得在你老苏手下搞研究,跟着你打磨的日子还长着呢!这次啊,就让我先过过指导天才的瘾吧!”

就这样,海天把往后的日子安排得明明白白,一半扑在《东西方文化对比》的论文打磨上,一半浸在没写完的小说里,生活规律得像上好的发条。

每日晨跑结束,他总会推出那辆擦得锃亮的二八大杠,车后座垫铺着块软乎乎的棉布,婉清扶着他的腰坐稳,两人迎着晨光往菜市场去——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咯吱”声,混着路边早起鸟儿的啾鸣,倒成了这段日子里最惬意的晨间序曲。

菜市场离学校东门不远,里头吆喝声、砍价声、铁器碰撞声交织,烟火气浓得化不开。两人早摸熟了门道,一进市场就分头行动:婉清盯着时令蔬菜,挑拣时指尖轻轻捏捏菜叶,看新鲜度、论斤两,干脆利落;海天则直奔肉摊鱼档,凭着几句实在话总能砍到公道价,还能挑到最新鲜的食材。一个小时内,准能把一天所需的油盐酱醋、肉蛋果蔬买齐,从不耽误功夫。

东门守门的工作人员约莫是记着上边打过的“招呼”,对婉清向来格外“通融”。打从她第一次拎着菜篮子出门,就从没像检查旁人那样翻拣过她的东西,总是远远挥挥手就放行,偶尔还会笑着搭讪两句:“林老师今儿买的菜真水灵!”婉清也只是淡淡应着,眉眼平和,不卑不亢,既不刻意热络,也从没因这份“特殊照顾”露过半分谄媚的感激,仿佛这本就是该有的样子。

可这份“客气”,到了海天这儿却经历一番波折。我至今清清楚楚记得他第一次跟着婉清买菜的情景——一个二十出头的,我们从没见过的年轻守卫接过海天递来的通行证,手指捏着卡片翻来覆去地摩挲,目光在“严家炎”三个字和海天脸上来回打转,眉头拧成了个死结,语气里满是审视:“你叫什么名字?”

“章海天。”海天双手拎着空菜篮子,身姿站得笔直,眼神清亮,语气平静无波,没有半分怯场,也没多余的情绪。

守卫“嗤”了一声,把通行证“啪”地拍在桌子上,嘴角撇出一抹讥诮,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你就是个学生吧?上边有规定,只许教职工家属替其他教职工买菜,非家属就算拿着证也不能出门。你还是让严老师换个人来,别在这儿浪费时间。”

婉清一听这话,当即急了,往前迈了半步,眉头紧紧蹙起,眼角的细纹都拧在了一起,声音也不自觉拔高了些:“哎,你这小伙子怎么说话呢?海天就是我儿子啊!他替他严伯伯买菜,有什么不可以的?”

“儿子?”守卫斜睨着海天,眼神里的质疑几乎要溢出来,嘴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林老师,您爱人是苏文教授,您儿子该随父姓苏才对,他怎么姓章?怕不是随便找个人来顶包的吧?”

婉清好像被针扎似的,脸颊“唰”地涨得通红,胸口微微起伏,握着菜篮子的手指都泛了白,可眼神却依旧坚定,字字句句都掷地有声:“没错,他是姓章,但这和他是不是我儿子没关系!不管他姓什么,他都是我和老苏的儿子,堂堂正正,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守卫抱起胳膊,脑袋微微扬起,语气里满是不以为然的挑衅,“户口本上写着呢吗?派出所登记了吗?法律承认吗?没这些硬东西,说得再好听也不算数!”

“你……”婉清气得嘴唇直发抖,眼眶瞬间红了,正要往前冲,却被海天一把拉住了胳膊。他指尖带着温热的力道,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背,示意她稍安勿躁,随即缓缓往前站了一步,目光直直地对上守卫的眼睛,那眼神清亮、坚定,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语气庄重得像在立誓:“这位同志,您听好了,我在这里郑重地告诉您,我,章海天,就是苏文教授和林婉清老师的亲生儿子,他们就是我亲生父母,一直都是!”

他顿了顿,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声音愈发沉稳,也愈发滚烫:“不管有没有血缘关系,不管户口本上写没写,派出所登没登记,法律上承不承认——只要我们仨心里认定彼此是一家人,这份情分就比任何证件都管用,这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任何人都无法更改!”

听了儿子这番话,婉清方才绷得像拉满弓弦的肩膀,忽然就泄了力道,轻轻垮了下来。方才强压在心底的气愤、被无端质疑的委屈,在儿子那句“只要我们仨心里认定,这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实”落地的瞬间,再也撑不住了——眼眶“唰”地红透,像浸了水的樱桃,两颗晶莹的泪珠在眼尾打了个转,稍一眨动,便顺着脸颊滚落,“嗒”地砸在菜篮子的藤条上,洇出一小片浅浅的湿痕。

可不过几秒钟,她便缓缓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拭了拭眼角,泪水还在顺着下颌线往下淌,眼神里的焦灼与愤懑却早已褪去,只剩下翻涌的动容与掩不住的骄傲。她望着海天的目光柔得能化开,随即转头看向那年轻守卫,声音虽轻,却字字掷地有声,带着浓重的鼻音,更藏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他说得对!我们一家人心里认,比任何户口本、任何规定都管用!你要是还敢质疑他的家属身份,我们今儿宁可不去买菜,也得跟你死磕到底!”

她微微挺起胸膛,语气愈发坚定:“咱们去哪儿说道都成——找校领导,找你们的负责人,哪怕是找更上一级的领导!不把这事儿掰扯明白,不还我儿子一个公道,我们誓不罢休!”

这时,几个出门买菜的北大老师和家属早已围了过来,交头接耳的议论声里满是不赞同。老李当即往前站了一步,清了清嗓子,用他那特有的半文半白的腔调开口,声音洪亮得怕是能传到西门去:“这位小同志,你这般吹毛求疵、咬文嚼字,可就大大的不妥了!”

他背着手,眉头一挑,语气里带着几分文人的较真,又透着不容置喙的笃定:“章海天是苏文老弟与林婉清女士的儿子,这在咱们燕园,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实情!上至校领导,下至学生晚辈,没有一个人敢对此有半分质疑。”

说着,他往守卫桌前凑了凑,拍着胸脯道:“你若是不信,尽可即刻拨通王书记、丁校长的电话求证,或是随便拉住一个过往的老师、学生问问。但凡有一人敢站出来说个‘不’字,老夫从此便将姓名倒过来写,再不在这北大校园里走动半步!”

“就是!”历史系老周的爱人往前跨了半步,双手往腰上一叉,眉头拧成个疙瘩,嗓门亮得像敲锣:“整个北大园子里公认的铁事实,你个毛头小伙子凭什么瞎否认?你在这儿不认,就是打全北大师生的脸,否认我们大家伙儿的眼睛!别说苏文他们一家三口要跟你争到底,我们这些旁人都得跟你好好磨叨磨叨,把这理儿掰扯清楚!”

校医院的王院长也跟着往前凑了凑,手里的菜袋子往臂弯里一拢,语气恳切又带着股子义愤:“户口本也好,法律条文也罢,哪一样能抵得过人心底的真?都说血浓于水,可苏文他们三口人的情分,比血还稠、还真!岂是哪条冰冷的条文、哪项死板的规定能否定的?更别说你这几句没根没据、钻牛角尖的浑话了!”

周围的人也跟着纷纷附和,七嘴八舌的指责声此起彼伏:

“小伙子太死心眼了,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啊!”

“海天是苏教授的儿子,我们这些老邻居能不清楚?”

“别在这儿为难人家母子俩了,赶紧放行吧!”

那年轻守卫被这阵仗唬得瞬间僵在原地,方才的趾高气扬眨眼间烟消云散。他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半张着,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似的,好半天没回过神来,似乎怎么也没想到,不过问了两句,竟引来这么多北大老师和家属帮腔。他手里的通行证被捏得皱巴巴的,脸颊涨得通红,原本拧着的眉头松了又紧,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被此起彼伏的议论声盖了过去,到了后来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搁,站在那儿浑身不自在,眼神里满是愕然与慌乱,方才的审视和挑衅早变成了无措的闪躲,连额角都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正乱着,传达室里突然“噔噔噔”跑出个我们熟悉中年守卫,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薅住那年轻守卫的后领,胳膊肘狠狠怼了对方胸口一下,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嗓门又急又沉,带着股恨铁不成钢的火气:“你个没眼力见的愣头青!眼睛是用来喘气的?连苏文教授的儿子都不认识?”

他伸手指着海天,语气里满是训斥:“你忘了?前几天他们一家从法国回来,那辆车里,坐在苏教授夫妇中间的,不就是眼前这个章海天?上头都一口一个‘一家三口’地招呼,轮得到你在这儿瞎盘问、抠字眼?”

训完年轻守卫,他立马转过身,脸上的怒气瞬间烟消云散,堆起满脸褶子的笑,腰杆也悄悄弯了些,语气恭敬得近乎谄媚:“林老师,海天,实在对不住!这年轻人刚来没几天,毛手毛脚不懂规矩,纯属一场误会,千万别往心里去,别坏了好心情。”

他一边说一边连连点头哈腰,双手往前伸着,像是想递烟又想起场合不对,赶忙收了回去,拍着胸脯保证:“以后啊,海天尽管拿着通行证大大方方出门,想买菜想办事,只要在规定时间内回来,我亲自在这儿盯着!保证没人再敢为难你们娘俩半分!今儿这事儿是我们失察,没教好底下人,给你们添堵了,还请多担待!”

被中年守卫薅着后领训得狗血淋头,那年轻守卫的脸“唰”地从通红憋成了青紫,脑袋耷拉得快抵到胸口,双手紧张地绞在身后,指节都泛了白。方才的趾高气扬半点不剩,只剩下满脸的窘迫与慌乱。

海天自始至终没往那俩守卫身上瞟一眼,方才的不快仿佛早被晨风吹散。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婉清还泛红的眼眶上,声音柔得能化开水:“妈,咱们快走吧,爸还在家等着吃午饭呢。”

婉清吸了吸鼻子,抬手轻轻拭去眼角残存的湿痕,冲着儿子温顺地点点头,转身重新坐上那辆擦得锃亮的二八大杠后座,双手稳稳揽住海天的腰,脸颊轻轻贴在他的后背。

母子俩先转向围拢过来的教职工和家属一一颔首致谢,脸上漾着温和的笑意目光里满是真切的感激。随后,他们才淡淡瞥向门口的守卫,神色平静无波,只是出于礼貌,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半分责怪,也无一句寒暄,冷淡得像一阵风掠过。

海天脚下轻轻一蹬,二八大杠的链条发出清脆的“咔嗒”声,车轮缓缓滚动起来,载着母子俩迎着晨光,顺着石板路扬长而去,留下身后渐远的议论声,和两个依旧僵在原地的守卫。

自那以后,东门的守卫果然再没为难过海天——对他和婉清一样,见了面总免不了客气地点个头,挥挥手便放行,从不再多问一句、多查一分。海天对他们也始终保持着不卑不亢的分寸:既不会因这份特殊待遇刻意攀谈热络,也从没因上次的争执心存芥蒂,更没半点年少得志的狂妄骄矜。平日里遇上守卫,他不过是礼貌颔首示意,神色平静无波,不多言、不多语,恰如其分的距离感,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后来总有人好奇追问那天的风波,他也只是唇边漾开一抹淡笑,轻描淡写地丢下一句“都过去了”,再不肯多吐半个字。既没有描述过当时的剑拔弩张,也未曾对守卫的言行做过任何评价,仿佛那不过是件被晨雾冲淡的小事,不值一提。

更难得的是,每当有人借着这话头,或是换了别的由头,话锋渐渐要触及当年的“燕园风波”时,不管对方是相熟的老师,还是交好的同学,海天总能第一时间捕捉到那微妙的试探。他从不会当场翻脸,只是不动声色地转圜,三两句话便轻巧地将话题引向别处,不留半点痕迹。可若是对方执迷不悟,还想刨根问底、纠缠不休,海天便会收起笑意,眼神沉静下来,语气果断而明确地制止:“对不起,我那段时间不在学校,对当时发生的事不了解,也不感兴趣。”话音落,他便转身就走,步履从容,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不给对方留半分继续追问的余地。

这般几次下来,我和婉清悬着的心终于稳稳放下。看着儿子这般沉稳有度、守口如瓶,便知如晋当初那句“谨言慎行”,他是真的刻进了骨子里,融进了一言一行里。

唯有对老严,海天是彻头彻尾的例外。

从前老严还是中文系主任时,即便他护佑、培养海天的心思几乎摆在明面上,两人对外也始终守着得体的分寸。海天在众人面前,总会恭恭敬敬叫一声“严主任”,字正腔圆,带着晚辈对长辈、学生对师长的敬重;只有私下里无人时,才会偶尔软下语气,亲昵地叫一声“严伯伯”。老严也始终在规则框架内为海天铺路,桩桩件件都照章办事,从不多添一分特殊化,唯有看向海天时,眼底那藏不住的慈爱,像老父亲望着自家孩子,温厚又绵长。

可如今,老严在那场风波里丢了官职。尽管所有人都清楚,他是为了护住卷进来的师生,才主动引咎辞职的。可即便如此,大多人为了自保,还是有意无意地和他拉开了距离。在文史楼、五院这些从前他常去的地方,往日里围前围后的恭敬热络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客气又疏离的“严老师”“老严”,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避嫌;就连在教职工住宅区,老远望见老严的身影,有人也会下意识绕路,或是象征性点点头、打声招呼,便脚步匆匆地走开,生怕多聊两句被人看见,给自己惹来麻烦。

每每见到这情景,我总会忍不住想起老严曾提起的往事——动荡年月里,他第一次遭批判后去食堂吃饭的模样。彼时,众人像躲瘟疫似的绕着他走,眼神里满是惊惧与疏离,唯恐沾染上半分“晦气”;冷清的小路上,唯有高音喇叭里反复播放的样板戏台词“时令不好,风雪来得骤”,字字尖锐,像冰冷的鞭子,狠狠抽打着他早已战战兢兢的灵魂。如今虽没有当年那般惨烈,可这份“人走茶凉”的凉薄,却同样锥心刺骨——昔日围前围后的热络恭敬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刻意的避嫌与疏离,那份世态炎凉,足以让人心头发寒,冷到骨子里。

可海天偏反其道而行之。无论在校园哪个角落,只要远远望见老严,他总会眼睛一亮,一反之前的谨慎恭敬,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一般,兴冲冲地迎上去,自然而然地牵住老严的手,或是牢牢拽住他的衣袖。那句从前只敢在私下里叫的“严伯伯”,如今却毫无顾忌,在文史楼的走廊里、家属院的小路上、甚至人来人往的未名湖畔,都能大大方方叫出口,清脆又响亮,像阳光穿透乌云,坦荡得不留一丝余地。他会顺手接过老严手里沉甸甸的精装书、裹着布套的手稿,和老严并肩慢悠悠地走,嘴里叽叽喳喳说着家常——聊论文里新补充的跨文化案例,说小说里还没捋顺的人物关系,讲我和婉清新种的月季开了第一朵花,甚至吐槽最近图书馆的阅览位总被占、找资料不太方便,全然不顾周围投来的异样目光。遇上相熟的老师或同学,别人还在犹豫着要不要打招呼,海天已经笑着点头问好,一手仍紧紧牵着老严,语气自然又坦荡:“李老师好,我陪严伯伯散散步呢!这么巧,你也来湖边吹风?”

老严起初还有些局促,被海天拽着衣袖时,会下意识想抽回手,眼神里带着点不安,生怕连累了这个心尖上的孩子。可每次对上海天清亮坦荡的目光,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温热力道,那份不安便渐渐消散了。他会慢慢放松下来,抬手轻轻拍一拍海天的手背,力道温柔又带着欣慰,眼底的落寞一点点被暖意填满,嘴角也会勾起久违的、舒展的笑意,顺着海天的话头聊下去,时而指点两句论文的思路,时而叮嘱他别太熬夜、注意身体,语气里满是疼惜,像对待自家晚辈般自然。阳光洒在两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一人沉稳,一人鲜活,并肩走在燕园的林荫道上,成了这段日子里最坦荡、也最暖心的一道风景。

更让人心里发暖的是,自从从老严手里接过那本“购物通行证”,海天便自然而然把给老严买菜、做饭的活儿全揽了过来。每天清晨,他载着婉清在菜市场、粮油店转悠,挑拣自家要吃的肉蛋蔬菜时,总不忘多说一句老严的口味——“严伯伯今儿想吃河虾了,要挑最新鲜的哟。”“上次买的小青菜吃完了,再称两斤。”连老严爱喝的雨前龙井快见底了,也会悄悄添上半斤。

采购回来,海天先把自家的菜妥妥当当地交给婉清,转身就拎着给老严的食材往燕南园走。他从不会把菜往老严门口一放就走,总是准时送到屋里,还会顺手把葱姜蒜择好、鱼虾处理干净。后来老严得了腱鞘炎,手腕肿得连握菜刀都费劲,海天更是把他的一日两餐彻底包了:每天上午十点多就来一趟,把中午要吃的菜洗好切好,焖上喷香的大米饭,或是提前炖上一锅汤,叮嘱老严“到点热一热就能吃,别凉着胃”;到了下午四点多,他又准时出现在老严家厨房,熟门熟路地系上老严家的蓝布围裙,开火做晚饭——炒个翠绿的青菜、烧条鲜灵的鲫鱼,或是焖一锅喷香的红烧肉,洗、切、炒、炖的动作麻利又娴熟。婉清偶尔想去搭把手,都被他笑着推回来:“妈,您歇着就行,严伯伯爱吃甜口还是咸口,我摸得门儿清,我来做更合他胃口。”

晚饭做好后,他会把碗筷摆得整整齐齐,陪着老严慢慢吃。饭桌上,要么聊在法国时的见闻,要么说校园里见着的趣事,偶尔还会夹一筷子菜递到老严碗里,问“今天这百叶结烧肉咸淡怎么样”,气氛热络又熨帖。等老严吃舒坦了,他又主动收拾碗筷,把厨房擦得锃亮,确认老严没别的需要了,才放心回家。日子久了,老严的三餐里,早中晚总有两餐是海天亲手照料的,比自家开火还规律。

于是,海天的南方菜手艺,在身为上海人的老严这儿算是彻底“显了神通”。不用做任何改良,原汁原味的沪上风味,就让老严吃得满心欢喜。尤其是那道响油鳝糊,鳝丝切得匀匀当当,裹着浓稠的酱汁滑嫩入味,最后浇上一勺滚烫的热油,“滋啦”一声响,蒜香混着酱香瞬间散开;还有青鱼秃肺,新鲜的青鱼肝煎得外香里嫩,裹着酸甜的茄汁,入口绵密不腻,连汤汁都能拌半碗饭。老严每次吃这两道菜,总会忍不住多添半碗饭,放下筷子时还意犹未尽地咂咂嘴:“地道,太地道了!比我在上海老家吃的还对味。”

有一回老严来竹吟居串门,坐在藤椅上捧着热茶,看着廊下海天洗水果的身影,忍不住对我和婉清感慨:“真没想到啊,海天一个苏州娃,这上海菜也做得这么地道,丝毫不逊于馆子里的大厨!这段日子有他照着,我都胖了好几斤,之前一个人对付一口的冷清日子,总算过去了。”

话音刚落,海天正好端着洗得水灵的草莓过来,瓷盘里的草莓裹着水珠,红得鲜亮。他听见老严的话,咧嘴一笑,挠了挠后脑勺,耳尖微微泛红,语气里带着点不好意思的得意:“苏州离上海本来就近,我苏州的母亲以前就爱做几道沪菜,我小时候总在旁边看,慢慢就学会了些底子。如今再跟着菜谱琢磨,又听您说两句老上海的讲究,做出来自然合您口味,没什么大不了的。”说着,他把草莓盘递到老严面前,又补充道,“我爸妈都是北京人,口味偏咸鲜,以前给他们做南方菜,总得少放糖、多添盐,来回调整。可到您这儿就省心了,原汁原味端上来,您就能吃得顺口。给您做菜啊,我才真的觉得痛快——不用迁就口味,能把正宗的味道做出来,比我自己吃还开心呢!”

我看着老严日渐丰腴的脸庞,忍不住笑出了声,伸手拍了拍老严的胳膊,打趣道:“老严啊!听到没有?难怪前几天理群还跟我念叨,说自从海天承包了你的伙食,他和可忻再也不用隔三差五往你家跑,又是买菜又是做饭的,倒是省了不少心。他还打趣我说:‘不过老苏,你可得小心点,你家那位好不容易得来的宝贝公子,如今心思都在老严身上,再过阵子,怕是要变成老严的儿子啦!’”

这话一出口,院子里顿时爆发出一阵笑声。老严笑得眼角皱成了褶子,连说“这小子”;海天也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嘴角却扬得老高。婉清边笑边不住点头,伸手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没错!这孩子现在买菜,口袋里总揣着两份清单,一份是自个儿家的,一份是老严的,生怕漏了老严爱吃的河虾、鳝丝。前阵子琢磨着做糟三样,还特意跑了趟远路的南货店买酒糟,差点在规定时间内没赶回来。那上心劲儿,比伺候我和他爸还足呢!”

老严听着,脸上的笑意更浓了,眯着眼睛看向婉清,语气里带着七分打趣、却也藏着三分认真:“怎么,婉清,你真不怕我把海天这小子拐跑了?我可清楚地记得。三年前这时候,你瞅我的那眼神,每一眼还跟防贼似的呢!”

这番话又把众人逗得哈哈大笑,连院角的麻雀都被惊得扑棱棱飞了起来。婉清笑着抬手点了点老严,脸颊因为笑意泛着红晕,语气轻快又坦荡:“那时候哪能一样啊!我们俩连认这个宝贝儿子的念头都没敢有,一门心思就想让他拜老苏为师,好在我们身边多留几年。你老严那时可是中文系的大主任,无论学识、品格、名誉、地位都在那儿摆着呢,又一门心思呵着护着海天,我们可不就把你当成最大的竞争对手了?”她顿了顿,眼神里满是欣慰,“如今他管我们叫‘爸妈’都快三年了,就算再多认一个爹,我们在他心里的地位也稳如泰山。更何况,海天真要是管你叫‘爸’,受威胁的也是老苏,我这个当妈的,可是半点不担心!”

我听了,再次开怀大笑起来:“老伴儿你可别埋汰我!我可没觉得有半分威胁。想当初,海天刚管咱俩叫‘爸妈’的时候,一白两口子也没怕我们把孩子拐跑啊!为人父母的,哪有不盼着孩子被人疼的?有人能像亲爹妈一样真心待他,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么会去计较这些?”

说到这儿,我收了收笑意,眼神里多了几分感慨,语气也柔和下来:“只是啊,父母和孩子之间,讲究的还真是‘缘分’二字。你看,咱俩在北大教书快三十年了,见过的优秀学生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怎么就偏偏和海天结下了这段父子母子缘?器重海天的师长也不少,他怎么就偏偏认准了咱们,肯开口叫一声‘爸妈’?所以说,缘分这东西,真是妙不可言!能遇上海天这么个懂事孝顺的孩子,咱们又怎能不心存感激,好好把这份情分珍惜到底呢?”

院子里的笑声渐渐淡了下来。老严端着茶杯的手顿在半空,脸上的笑意慢慢敛去,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望着我,又转头看向海天,眉头微微蹙起,随即又缓缓舒展开,眼底多了几分若有所思的通透,可嘴角却不自觉地往下压了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若有所失,像是终于看清了什么,释然中带着点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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