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幽佳往他们消失的方向瞥了一眼,目光收回时,恰逢那打火壮汉收势起身。壮汉抱拳环拱,声如洪钟,道:“诸位,人间有道自有情,人间无道也有义。让我们一同除去邪祟,阖家安乐!”
他扬起臂膀,手中锤子重重落下。铁砧上溅起了一蓬星火,可众人的喝彩尚未出口,便被生生噎在了喉咙里。
方才还喧嚣鼎沸的盛典,忽然变得鸦雀无声,众人面面相觑,噤若寒蝉。
一群狱卒手握长刀,如潮水般从四面围拢来,太亿踱着方步,不紧不慢地穿过人群,目光在群众里来回扫,最终定格在于云间身上。
“抓住他。”
狱卒齐刷刷拔刀,雪刃出鞘的声响连成一片,刀尖齐齐指向于云间。
太亿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看过他身侧的景幽佳,又越过人群搜寻片刻,发现独朽不在,那个蓝衣小白脸也不在。
他勾勾嘴角,似是遗憾,又似无谓:“也罢,抓住他吧。”
狱卒得令以后举刀蜂拥而上,人群像被惊扰的蚁群轰然四散,仓皇躲避起来。
眨眼间,于云间与景幽佳便被围困在刀光之中。太亿斜睨着盛典上瑟缩的百姓,说道:“本官并非不近人情之人。你们该吃吃,该喝喝,这些事与尔等无关。待会儿县太爷亲临,若见着你们这副死气沉沉的模子,万一怪罪下来,可莫怪本官没提醒你们。”
可刀都架在脖子边上了,谁还有胆子继续作乐?人群窸窸窣窣,有人低语,有人探头,猜测着那少年究竟犯了什么事。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但大多数人心里都清楚,这应该又是一个替罪羊罢了。
景幽佳眼神淡漠地看着四周狱卒,又抬起头看了一眼天上盘旋的魔气。
“蛇王。”她在心底唤了一声。
蛇王沉寂了半年之久,只在命悬一线时才会偶然出现,而此刻,她不能再让它睡下去了。
心底深处,一双幽冷的绿眸子缓缓睁开。它心里明白,时日已无多,该它来了。
“你说。”蛇王的声音从剑髓深处传来,“本王听着。”
“我们该战了。”
“给本官拿下!”
蛇骨剑剑柄上的绿宝石一瞬转成红色,景幽佳眸光一凛,旋身挡在于云间身前。电光石火间,刀剑与人擦身而过,双剑相撞蹭出一串火星。
于云间足下一蹬,跃上就近的一名狱卒肩头借力腾起。他接连数跃,每一落都将一人踹飞出去,人仰刀落,闷哼声此起彼伏。
几十个身影在灯下数次重合,又倏然交错。狱卒一个接一个倒下,几把大刀被挑上半空,继而重重落地。
于云间深吸一口气,踩着最后一名狱卒的肩头借力跃出,落在那位方才舞动火刀的姑娘面前。对方神色严肃,等他走到面前之后双方都沉默无言,可她的眼中却藏着对他的肯定,缓缓举起了火刀。
远处,打火的壮汉眼珠一转,忽然扬起粗壮的臂膀,振臂高呼道:“阖家安康!”
话音一落,他猛地抡起铁锤朝砧板重重砸了下去。炽亮的星点朝四面八方迸射,狱卒们被逼得踉跄后退,一名狱卒稍一失神,便被景幽佳一脚当胸踹飞,重重砸进了货摊里。
不出半刻,狱卒们倒的倒,退的退,龇着牙咧着嘴,长刀跌落了一地。
三个姑娘弯腰拾起刀,顺势将它们丢进那口正烧得旺盛的火炉里。
“正好方才火势升得慢了些。”一位披着防火披风的姑娘站在炉边,指着壮汉方才打火的铁砧,“你瞧,这不就起来了?”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那些瑟缩躲藏的百姓。灯火映在她眼底,忽然扬声喊道:“百无禁忌,火除邪祟!”
舞风火流星的姑娘与舞火刀的姑娘,也都齐声喊道:“百无禁忌,火除邪祟,愿世间再无冤情!”
余音如同石头跌落进深潭,躲在各处的百姓你看我,我看你。终于不知是谁,从人群中率先挪出一步。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所有人都慢慢聚拢而来。人潮沉默地合围,目光越过了满地的刀,越过了狼狈爬起的狱卒,最终定格在太亿那张僵硬的脸上。
人群中不知是谁,也跟着大喊了一声:“火除邪祟!火除邪祟!阖家安康,世间再无冤情!”
紧接着,第二个声音加入,第三个,第四个。
“火除邪祟!阖家安康!”
“世间再无冤情!”
“愿再无人含冤而死!”
于云间朝百姓人群望去,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那不是他的故人,而是他去救张母时遇到的那位指路大哥。
随后他又看见另一张脸,在更远处略有些模糊,有他见过的,有他没见过的。有年轻的,有年迈的。还有方才还在讨赏钱的跛脚老汉,亦有抱着稚童躲在檐下的妇人。
他记不清有些人是谁,可他心里清楚,是他们。
“愿世间再无人含冤而死!”
“恶人永世不得超生!”
呐喊声如水如浪,一层叠过一层,仿佛每一个人的心底都有一簇小火苗,终于在这一刻被同一阵风吹亮了。
众人异口同声,举臂齐呼着。祈愿灯在夜空中摇曳,如万点永不熄的星星。
“世间再无冤情!”
“无人枉死!”
“无人含冤!”
“火除邪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