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多雨,细细密密的雨丝已经飘洒了半月,而今终于有些放晴的势头。
许久不见的日光缓缓打下,浇在身上带着些暖意,许应被这连日的雨泡的困乏,起了兴致,背上画材,拉起宋琢玉踏青赏景。
两人租赁了一叶小舟,还未行进多久,雨声就落在了船舱上。两人相视一笑,宋琢玉抿唇笑道:“看来天不随你意,又落雨了。”
“落雨了也好。”许应斜斜地倚着船舱,接过宋琢玉递来的杯盏,轻轻呷了一口,雾蒙蒙的远山猝不及防地闯入眼帘。
“这茶不错。”甘醇的茶香弥漫在许应的口腔,她后知后觉地品味道。
雍州偏僻,运输不便,哪怕是巨贾,也是花重金买一些陈茶,如今许应喝的,可是今年新到的雨前龙井,自然是鲜爽醇香。
宋琢玉瞧她的眼神未曾从面前之景上离开片刻,心中了然,笑问道:“单是茶不错?”
“人也不错。”一枚吻轻轻地落在宋琢玉的脸侧。
幸而下着雨,并没有多少人有他们这般的闲情逸致,湖面只有寥寥几人,这幅场景并未被别人看去。
宋琢玉这才心满意足,撸起袖子,替她铺好画纸,补充上那句她没说完的话,“景色更是不错。”
柳色如烟,春光似雨。许应提笔,羊毫笔尖随着她的手腕动作,留下淡淡的墨香。
湖水清澈,在微风的吹拂下泛着绿波,雨滴落在湖面上,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薄雨如幕,许应就着耳畔的雨声,一点点将眼前的重岩叠嶂的山川美景拓印到画纸上。
宋琢玉不去打扰她,穿上蓑衣,侧身出去,轻轻地摇桨。
船舱里传来落笔的声音,待画干透,许应问道:“你看如何?”
宋琢玉进了船舱,身上还带有水滴,没有靠近许应,只远远地看上一眼,夸奖道:“你画的自然是好。”
许应听了,喜上眉梢,思绪悠悠回神,宋琢玉说话时,外面怎么还乱哄哄的?
“怎么了?”许应的神思从画上回来,路过宋琢玉看见他极为不自然的神情,于是挑开身后的帘子,热闹繁华的景象。
北方河道稀少,两人生于北地,都不善行船,小舟飘飘摇摇,竟然一路荡进了秦淮河。
金陵水系众多,两人对这里的地形都不甚了解,最好还是赶在天黑之前返回。
小舟在两条桨的合力中缓缓调头,然而两人缺少一丝默契,船身左右摇摆,迟迟没有返回的迹象。秦淮河上的游船众多,不多时,便被另一条船撞上了。
船身剧烈的摇晃,许应趔趄一下,差点跌入水中,幸得宋琢玉眼疾手快,将她拦腰托住。
经这一撞,小舟倒也调过了头。许应推开宋琢玉的肩膀,整理自己的衣裙,站在船头向另一船人道歉。
雨已经停了,天边尚有一道蓝色的光,微风拂面,送来秦淮河的脂粉香气。
一女子笑靥如花,素手撩开一道珠帘,露出半张琵琶,轻笑道:“二位若是要赔罪,不如听我弹一曲琵琶。”
本就是他们两人不对,自然没有推脱的道理,两船靠近,许应邀请那女子上船来。
女子身姿袅袅,鸦发上只有几支银钗,却衬得她有一股清雅的风姿。许应从怀中掏出银钱,递给女子身后的小厮,道:“不知姑娘尊姓大名?如此绝色佳人,我为你画一幅像吧。”
女子款款进入船舱,将琵琶放在膝头,笑意盈盈,道:“奴唤婉娘。多谢姑娘慷慨。”
身后的小厮接了钱,规矩地站在船外,道:“二位可是婉娘今日的有缘人,平时多少达官贵人给了婉娘钱,婉娘都不弹呢。”
名叫婉娘的女子轻轻摆手,让那小厮退下,而后抬手拂弦,嘈嘈切切婉转动听。
暮色渐深,天边最后一道光都消散殆尽,河岸两旁的人家都掌上了油灯,依旧是一片闹市的景象。
船舱内也点了灯,许应就着灯光,寥寥数笔就将婉娘绰约的情态勾画出来。
船行过了几座孔桥,唯有一座宅院门庭冷落,依旧漆黑一片。
烫金匾额上书“徐宅”两个大字。赤白色的封条在大门上格外显眼。
“郎君可是在想,那么富丽堂皇的人家,怎么败落了?”婉娘的声音悦耳动听,夹在琵琶声中一起向宋琢玉传来。
小厮见婉娘起了话头,补充道:“这就是徐首辅家的宅子。”
“整个金陵,最繁华的地界,一半的铺子田地都是这位徐首辅的。”
这位权倾朝野的首辅大人在大昌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出身雍州这等偏僻之地,幼年时父母早亡,却凭借出人的天资,年纪轻轻时就中了一甲进士,娶了当朝太师之女,何等的风光无限。
入朝为官后更是一路有贵人提拔,三十余岁便入阁拜相,从此把握朝政多年。
婉娘的琵琶哀怨动人,她叹息道:“他们这处府邸落成时,我们姐妹还去过那院子听过曲儿,那真真是富贵逼/人。”
“风光了二十年,也贪了二十年,如今一夜之间,也败了。再过几日,他就要在菜市口斩首了。”婉娘的抬手,琵琶的弦还在震动,发出阵阵凄婉的余音。
“婉娘,你看如何?”说话间许应已经将画作做成,等着墨色变干,轻轻朝婉娘招手。
画中之人眉眼含笑,素手轻拂,许应为这位女子画出了十足十的书卷气。
父亲不知道有多宠爱她,每年生辰都请画师为她画像,许应这幅画放在徐婉曾经的生辰礼中有些够不上,可如今,却是一份极好的礼物。
她将琵琶递给小厮,双手接过小像,福身道:“多谢姑娘,甚好。”
“婉娘,你今夜为何对那两个人说那么多不相干的?”小厮亦步亦趋地跟在徐婉身后。
徐婉双手抻着画,对着灯欣赏,画上的人栩栩如生,眼睛里带着生机。
“别人喊我弹曲儿,无非是笑话我,戏弄我,这两人,我瞧着与他们有缘。”
小厮眼睛一亮,哄道:“你喜欢画像?赶明我有钱了,将老爷之前请过的师父都找来,天天不重样地给你画。”
提到父亲,徐婉的眼眶不自觉地湿润了,“不是画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