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細密的雪花被高空的狂風裹挾著。
瑪莎麗絲坐在工作室裡，冷藍色的螢幕光芒在她臉上跳動。她靜靜地看著右側螢幕上不斷刷新的即時新聞推播，以及社群平台上那些已經徹底失控、化作滔天怒火的輿論洪流。
那對曾經試圖用虛偽的眼淚綁架她的男女，如今已經被扒得體無完膚。保險公司的解雇聲明、大學兄弟會的除名公告、甚至連他們常去的超市店員都跳出來爆料他們平時有多刻薄。網路的絞肉機一旦啟動，就不會留下任何一塊完整的骨頭。
沒有人同情他們。他們被永久地釘在了社會性死亡的恥辱柱上。
瑪莎麗絲深吸了一口氣，伸手握住滑鼠，依次點擊了右上角的叉號。
「啪嗒。啪嗒。啪嗒。」
六個高解析度曲面螢幕相繼暗了下來，工作室裡瞬間陷入了一片深邃的黑暗，只有角落裡那棵小小的、用舊電路板和LED燈管拼湊而成的聖誕樹，還在散發著溫暖的微光。
結束了。十年來的夢魘，那些纏繞在她靈魂深處、讓她在無數個夜晚驚醒的幽暗藤蔓，終於在這場無聲的核爆中被徹底焚燒殆盡。
她靠在椅背上，拿起桌上的手機，撥通了那個刻在骨子裡的號碼。
電話只響了兩聲就被接起了。聽筒裡傳來一陣輕微的靜電雜音，背景音裡隱約能聽到另一座城市那呼嘯的風聲，以及電視機裡播放的經典聖誕頌歌。
「看來我們的超級巨星今晚打了一場漂亮的勝仗啊。」加布里埃爾低沉而溫和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笑意。
雖然相隔千里，但對瑪莎麗絲來說，只要聽到這個聲音，她就彷彿又回到了那個瀰漫著松香氣味的二樓閣樓。
「你都看到了？」瑪莎麗絲的聲音不再冰冷，而是透著一種卸下重甲後的疲憊與輕鬆。
「全網都在轉發，我想不看都很難。剛才還有個來修手機的客人，指著螢幕上的妳跟我說：『這女孩真酷，她把那些騙子給生吞活剝了。』」加布里埃爾笑了兩聲，隨後語氣變得認真起來，「妳做得很好，丫頭。乾淨，俐落，沒有留下任何把柄。現在，妳真正自由了。」
瑪莎麗絲看著角落裡那棵閃爍的電子聖誕樹，眼眶微微發熱。
「是的，我自由了。他們連告我的資格都沒有，律師已經把他們趕出去了。」她輕聲說道，嘴角揚起一抹由衷的微笑。「我打過來，只是想聽聽你的聲音。這個聖誕節我沒辦法飛過去陪你吃火雞了。」
「嘿，別跟我來這套。我一個老頭子，有電視和火雞就足夠了。你現在可是三百萬粉絲的大人物，好好經營妳的事業。」加布里埃爾頓了頓，聲音變得無比溫柔，「聖誕快樂，瑪莎麗絲·林恩。」
「聖誕快樂，爸爸。」
掛斷電話後，瑪莎麗絲將手機貼在胸口。閉上眼睛，她彷彿能感覺到十歲那年，那個在風雪中瑟瑟發抖的小女孩，終於在今夜，安穩地閉上了眼睛。
比起網路上因為瑪莎麗絲而掀起的腥風血雨，諸葛梁的書房裡顯得異常安靜。他對自己隨手拋出的那個「留白」劇本造成的破壞力毫無興趣。對他而言，那只是一場已經可以預見結局的無聊遊戲。
他現在唯一關心的，是電腦螢幕上那個名為《這位統治者女皇》的劇本專案。
桌上的黑咖啡已經沒冒熱氣了，諸葛梁的雙手在機械鍵盤上懸停了片刻，眉頭微微皺起。
電影的政治框架已經搭好了，母系繼承、王爵與統治者的權力分配，這些制度上的設計足夠冷硬。但他需要一個核心的戲劇衝突。一個能讓女主角——這位即將登基的女皇——雙手沾滿鮮血，卻又讓觀眾覺得這是歷史必然的衝突。
「推翻父親……」諸葛梁喃喃自語。
他在腦海中快速翻閱著人類歷史上那些為了權力而撕裂親情的殘酷畫卷。很快，兩個極具代表性的歷史切片浮現出來。
第一個，是古羅馬王政時代的圖利婭。她為了幫助丈夫奪取王位，無情地推翻了自己的父親塞爾維烏斯，甚至在父親被刺殺後，駕駛著馬車從父親的屍體上碾了過去。那種純粹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權力飢渴，是一個極好的原型。
第二個，是瑪麗二世與她的父親詹姆斯二世。光榮革命中，女兒在國會和新教勢力的支持下，兵不血刃地將信奉天主教的父親趕下了王座。這是一場披著宗教與制度外衣的背叛，冷靜得讓人不寒而慄。
「把這兩者結合起來。」諸葛梁的眼神亮了起來，手指開始在鍵盤上飛舞。
女皇的父親——那位作為配偶性質的共治皇帝，試圖利用自己的影響力，打破國家千百年來的母系傳承，將權力轉移到男性手中。於是，女皇在姨母等傳統皇室勢力的支持下，發動了一場無情的政變，將父親從皇座上硬生生拽了下來，關進了暗無天日的高塔。
但僅僅是宮廷政變，還不足以撐起一部史詩級電影的格局。權力的更迭必須伴隨著流血與戰爭。
諸葛梁想到了法國的路易十三。為了廢除封建制度、建立絕對的君主專制，路易十三與紅衣主教黎塞留聯手，削弱了地方貴族的權力。結果，巴黎的法官們和各省的大貴族聯合起來，發動了浩大的武裝叛亂，試圖維持他們的特權，但最終被王權的軍隊無情碾碎。
「這就是電影的中段高潮。」
諸葛梁在劇本大綱裡敲下了一段全新的設定：女皇登基後，為了徹底將國家的權力收歸中央，下令廢除各地領主的封建兵權。這項改制引發了巨大的反彈，最高法院的法官們與外省的舊貴族們結成了神聖同盟，打著「恢復共治皇帝」的旗號，集結了龐大的軍隊發動叛亂。
然而，舊貴族們不知道的是，時代的車輪已經轉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