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蘇特伯奧爾凱德市的陽光依舊帶著一層驅不散的灰白。
瑪莎麗絲的頂層工作室裡,厚重的遮光窗簾被拉開了一半,光線斜切過滿牆的紫藍色隔音海綿,落在中央那張巨大的金屬工作台上。桌面上沒有昨晚喝剩的咖啡,也沒有散亂的線材,只有一個牛皮紙資料夾孤零零地躺在正中間。
衛斯理整個人陷在旁邊的單人沙發裡。他今天穿著一件有些褪色的黑色皮夾克,頭上依舊壓著那頂標誌性的鴨舌帽。他焦躁地抖著腿,眼神在瑪莎麗絲和那個資料夾之間來回掃視。
坐在桌子另一側的諸葛梁則顯得平靜得多。他穿著一件剪裁得體的灰色大衣,雙手交叉放在腹部,目光像是在打量一件即將展出的藝術品般,盯著瑪莎麗絲。
「所以,這就是你的底牌?」諸葛梁揚了下下巴,示意那個資料夾。
瑪莎麗絲走上前,修長的手指挑開纏繞在資料夾封口的細繩,將裡面的一疊蓋著家事法庭紅色鋼印的文件抽了出來,推到兩人面前。「這是幾個月前,也就是我剛滿二十歲生日那天,由蘇特伯奧爾凱德州家事法庭最高級別法官親自簽署的『成人收養』法律文件。從那一刻起,我在這個世界上的合法全名,是瑪莎麗絲·林恩。至於影片裡那對在鏡頭前痛哭流涕的男女,在法律定義上,對我而言只是兩個走在街上連打招呼都不需要的陌生人。」
衛斯理探出身子,掃了一眼文件上密密麻麻的法律條文,吹了一聲口哨。「酷。這招真狠,等於直接從根源上切斷了他們來吸血的可能。但夥計,我不明白。既然你已經有了這層裝甲,為什麼還要我們來幫忙?你大可以直接把這份文件拍在網路上,讓塔卡諾利那個白痴和那兩個騙子閉嘴。」
「因為那樣太便宜他們了。」瑪莎麗絲雙手撐在桌沿上,眼神冰冷得像是一把剛開刃的手術刀。「如果我只是澄清,塔卡諾利只會把這當作一場小小的『新聞誤會』,然後繼續去尋找下一個可以利用的受害者。而那兩個人,也會繼續在別的地方扮演可憐的父母。更重要的是……」
她頓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我不能讓這把火,燒到文件上收養我的這個人身上。他叫加布里埃爾。如果塔卡諾利那群瘋狗順著這份文件查到他,他們會用最骯髒的陰謀論毀了他。他們會說,是他用了十年的時間給我洗腦,誘拐了我。」
諸葛梁拿起文件,手指輕輕摩挲著邊緣,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很有意思的防禦機制。不過,瑪莎,我得先把話說清楚。我現在只是個靠敲鍵盤混飯吃的編劇,『焱科納爾斯』那邊的公關資源和法務團隊我調動不了,我也不打算為了一件私事去欠那些西裝暴徒的人情。我能給你的,只有我這顆腦袋,以及一個絕對不會留下法律破綻的劇本。至於要怎麼把這個劇本演成一場海嘯……」他瞥了一眼旁邊的衛斯理。
「那是我的工作。」衛斯理咧嘴一笑,露出了野獸般的牙齒。「我的粉絲現在肚子裡全是一肚子火沒地方發洩。只要你告訴他們該咬誰,他們能把對方的骨頭都嚼碎。」
「很好。」諸葛梁放下文件,雙手交疊撐在桌面上,眼神變得銳利起來。「那麼,在我們開始構思這個『殺人誅心』的劇本之前,我需要知道一切。瑪莎,你不能對編劇隱瞞角色的背景故事。你為什麼要跑?你當年是怎麼跑到加布里埃爾那裡的?這十年間到底發生了什麼?」
瑪莎麗絲閉上眼睛。工作室裡只剩下主機風扇微微的嗡嗡聲。
當她再次睜開眼睛時,那層平日裡作為百萬網紅的強勢外殼彷彿被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到令人窒息的幽暗。
「十年前,薩奧斯音外斯特市。那是一個你只要走在街上,就能聞到保守和虛偽味道的地方。」瑪莎麗絲的聲音變得異常平靜,平靜得像是在講述別人的故事。
「我出生的那個家庭,對外看起來完美無瑕。父親有一份體面的工作,母親是全職家庭主婦,每週末都會去社區教堂做禮拜。但那只是外殼。在這個外殼裡面,只有一個核心,那就是我的弟弟。」
衛斯理皺起眉頭。「重男輕女?這都什麼年代了。」
「年代改變不了刻在骨子裡的愚昧。」瑪莎麗絲冷笑了一聲。「我弟弟擁有這世界上最好的一切。最新款的遊戲機、限量版的球鞋、無條件的溺愛和關注。而我?我是一個『不需要花錢的附屬品』。我穿親戚家不要的舊衣服,吃他們挑剩下的食物。我最常聽到的話是:『乖一點,別發出聲音,別煩我們。』」
她走到沙發旁坐下,雙手抱著膝蓋。「他們沒有打過我。從來沒有。因為在他們看來,為了我動怒或者動手,都是一種浪費精力的行為。他們只是……徹底無視了我。如果這個家是一部電影,我弟弟是唯一的主角,他們是深情的配角,而我,只是一塊背景板。一塊只要不掉漆,就永遠不會有人看一眼的背景板。」
「這種冷暴力,比直接的拳頭更可怕。」諸葛梁淡淡地評論道。
「但我有一點比他們強。我比他們所有人加起來都要聰明。」瑪莎麗絲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傲然。「九歲那年,我發現了自己對機器的直覺。我開始在社區的垃圾桶、資源回收站裡翻找廢棄的電子零件。燒壞的電路板、斷線的電源、被扔掉的老舊顯示卡。我把那些別人眼裡的垃圾偷偷藏在床底下,然後在半夜,用一把偷來的螺絲起子,一點一點地拼湊出了一台勉強能開機的低配電腦。」
「你九歲的時候自己組裝了一台電腦?」衛斯理瞪大了眼睛,像是在看一個外星人。「我九歲的時候還在泥巴裡找蚯蚓!」
「那是我逃離那個窒息空間的唯一窗戶。」瑪莎麗絲沒有理會衛斯理的驚嘆,繼續說道。「有了電腦,我需要網路。我破解了隔壁鄰居的Wi-Fi密碼,開始接觸外面的世界。然後,我點開了一款線上遊戲。」
「就在那個遊戲裡,我認識了加布里埃爾。」
說到這個名字時,瑪莎麗絲的語氣終於有了一絲溫度。
「他在遊戲裡的ID很蠢,叫『維修大師加布』。我們在一個副本裡隨機組隊。我的操作很好,但我那台用垃圾拼起來的電腦總是掉幀卡頓。他注意到了,開始在語音裡教我怎麼調整系統設定,怎麼關閉後台進程來榨乾CPU的最後一點性能。」
「他當時二十四歲,在蘇特伯奧爾凱德市經營一家快要倒閉的個人電腦維修與舊手機回收店。他以為我只是一個稍微有點孤僻、喜歡玩遊戲的普通高中生。他會跟我抱怨今天的客人有多難搞,抱怨房租又漲了,但他也會在遊戲裡把最好的裝備留給我,會在我說『今天心情不好』的時候,陪我在遊戲的地圖邊緣坐上兩個小時。」
「那是我這輩子第一次,感受到什麼叫作『被看見』。」
瑪莎麗絲停頓了一下,眼神再次變得冷硬起來。
「但現實是不會讓你一直躲在虛擬世界裡的。十歲那年的聖誕節前夕,也就是現在這個時候。那是我決定徹底殺死『過去的瑪莎』的一天。」
她深吸了一口氣,彷彿回到了那個令她作嘔的客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