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面停在桑松睜著的眼睛上半秒，接著切回錄音室。

錄音燈仍亮著，磁帶仍轉著，彷彿剛才那聲槍響只是某個無關緊要的雜訊。絲慕姬爾的聲音沒有被打斷，仍沿著稿紙往下，像必須把每個字都走完，才能允許自己呼吸。

她唸到段落結尾，語氣依舊克制、沉穩：「……我們要守好道德底線，磨練意志力，發揮國家的特質，全面的投入災後重建，努力趕上世界的進步。希望大家能理解我的心意，共同努力。」

她唸完最後一句，停了兩秒，像在等心臟把血重新打回全身。她抬眼看向玻璃窗後的技術人員，眼神沒有哀求，只有命令般的安靜。

主錄音師吞了口口水，按下停止鍵，紅燈熄滅。

「陛下……」他站起來，先行禮，再小心翼翼地說，「錄完了。」

絲慕姬爾點頭，像把某個決定放回胸口的鎖盒：「辛苦了。」

門被推開，福奧斯托走進來。他的步伐不急不緩，衣襬卻帶著夜裡的冷。他先對絲慕姬爾行了標準的禮，語氣恭敬而沉穩：「陛下，磁帶交由我保管。我會確保它在最安全的地方，直到送往大乾廣播協會。」

錄音師把磁帶盒雙手捧起，像捧著一枚會爆炸的東西。

「王爵殿下，」錄音師低聲說，「這是原帶。備份我也做了兩份……」

福奧斯托目光一沉，語氣仍溫和，卻帶著不容討價還價的硬度：「備份交給我。所有備份。今晚，任何多出來的聲音都是危險。」

錄音師一愣，立刻點頭：「是，殿下。」

他把兩份備份也交出來。福奧斯托收進公文包，扣上扣環時，金屬扣「喀」的一聲，像替某件事上了鎖。

絲慕姬爾站起來，肩膀微微僵硬。福奧斯托看見她的疲態，語氣放柔些：「陛下，先回寢宮休息吧。剩下的交給我處理。」

絲慕姬爾看著他，眼神裡有一瞬間的動搖，像想說「你確定嗎」，但她沒有問出口，只點頭：「好。」

畫面切換，走廊上燈光稀薄，皇宮像被夜色吞下，只有靴底踏在地毯上的聲音一下一下，規律得像倒數。

寢宮。

這裡的暖意不像平常那樣可靠。壁爐沒有點火，厚重窗簾把外頭的爆炸悶響擋在外面，卻擋不住那種遙遠的恐懼。絲慕姬爾一走進來，就像卸下了某種必須維持的姿態，呼吸變得更沉。

福奧斯托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打開，取出磁帶盒。他的手很穩，穩得不像一個剛走過政變陰影的人。

絲慕姬爾看著磁帶，像看著一面鏡子裡的自己：「你要怎麼藏它？」

福奧斯托抬眼，語氣不疾不徐，像在談一件家務事，卻句句都鋒利：「藏在妳身上，陛下。」

絲慕姬爾一怔，眉頭微蹙：「我身上？」

福奧斯托走近一步，聲音壓低：「大乾國君主萬古一脈，民間始終相信妳是肉身成神。那些騎士再怎麼樣，也不敢脫妳的衣服——更不敢在寢宮裡當眾褻瀆妳。磁帶藏在妳身上，是最安全的地方。」

絲慕姬爾的喉頭動了一下，像想反駁，又像知道他說的是現實。她別開眼：「這種話……你也信？」

福奧斯托的眼神很深：「我不信神話。但我知道，人會被神話綁住手腳。今晚，我們需要那條繩子綁住別人，而不是綁住我們。」

他先把磁帶放進一個小布包，布包的繩帶像腰帶一樣可繫。接著，他走到絲慕姬爾面前，先行禮，才伸手去解她鎧甲的扣環。

鎧甲的金屬扣一個一個鬆開，聲音清脆，卻讓人莫名不安。絲慕姬爾沒有動，只站得更直，像把羞恥藏進脊椎裡。

福奧斯托把鎧甲卸下，放到一旁的衣架上，又小心解開她外衣的扣子。外衣滑落，露出貼身的長袖內衣，布料貼著她的肩與手臂，顯得她比想像中更瘦。

絲慕姬爾低聲說：「福奧斯托……」

福奧斯托停了一瞬，抬眼看她，語氣仍然恭敬：「陛下，我沒有冒犯之意。我是在保命。」

絲慕姬爾閉上眼，像把那句「我知道」吞回去，只吐出一個字：「嗯。」

福奧斯托把布包繫在她腰間，繩結打得緊而隱蔽，再替她穿回外衣，扣好每一顆扣子，最後將鎧甲再穿回她身上，扣環扣緊，像把皇權重新鎖上。

完成後，他退後半步，行禮：「好了。」

絲慕姬爾垂眼，看不見磁帶，卻能感覺它貼著腰側，像一塊冰。「廣播發布之後……你打算怎麼做？」

福奧斯托把公文包合上，語氣變得更像在開會：「我同時是皇族，是妳的丈夫，也是行政院長。我的地位足夠高，可以指揮騎士團停戰。至於『騎士團部長現任職務派遣制』——那不是成文法，我可以不承認。只要我站出來，很多人會被迫接受現實。」

絲慕姬爾看著他，眼神裡的疲憊像潮水一樣漫上來：「你說得好像……只要你講一句話，世界就會聽。」

福奧斯托微微一笑，那笑裡沒有得意，只有苦澀：「陛下，我不天真。我只是比他們更清楚，沒有秩序，我們會死得更快。」

他走近，聲音更低：「今晚會很亂。妳必須跟緊我。」

絲慕姬爾點頭，像在夜裡抓住一條細線：「好。」

畫面切換，皇宮另一端的走廊上，腳步聲像潮水般湧起。

一間昏暗的室內。

羅克站在中央，手裡拿著剛蓋好章的命令，眼神像刀。皇室警衛與地面騎士團混雜在一起，彼此看彼此時都帶著一點不信任，但印章的紅痕像命運，讓所有人不得不服。

羅克抬高聲音，命令像鐵釘一顆顆釘下：「包圍皇宮。所有出入口，全部封死。只許進，不許出——誰敢擅自離開，就地處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