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坛上的阵势为什么会变?”祁无咎问。
“我重新接通了五条还息槽。”她道,“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再生木。原本向内吞噬的力量,自然就会向外回流。”
这是事实。
只是不完整。
祁无咎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他没有再问。
闻秋忽然道:“那座阵法没有彻底消失。”
众人望向她。
她艰难地抬起手,指向归种盘中央。
盘面上的血色纹路已经熄灭,最深处却仍残留着一圈焦黑的痕迹。
“血锁只是国师后来加上的东西。”她说,“归种盘本身还连着皇城。”
沈砚也睁开了眼。
“准确地说,是连着皇城地下的另一座盘。”
裴昭雪神情微冷。
“母盘?”
“槐江山这座才是母盘。”沈砚喘息道,“皇城里那座,是三十五年前拓印出来的子盘。”
“国师一直在用三道血锁喂养它。刚才三锁崩断,回流的生息一定会惊动他。”
英招转过身。
“多久?”
沈砚望向山外。
“已经惊动了。”
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远处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号角。
呜——
声音越过群山,在残破的种塔间反复回荡。
山中刚刚复苏的鸟兽同时噤声。
紧接着,第二声号角响起。
然后是第三声。
英招冲到断崖边,双翼展开。数息之后,它的瞳孔骤然收缩。
“东南、西南、正北。”
“有人正在同时闯三处山口。”
裴昭雪扶着石壁起身。
林见微冷声道:“坐下。”
“现在不是缝伤口的时候。”
“对你来说,什么时候都不是。”
裴昭雪正要开口,祁无咎却忽然抬起手。
“让她去。”
林见微回头。
祁无咎的脸上已经浮起死气,掌心那道五色印记正在一寸寸消散。
“玄甲军不是来毁山的。”他说,“他们会封锁水道,夺走归种盘,再把这里所有知情者带回皇城。”
“若带不走呢?”英招问。
祁无咎轻声道:
“就地处死。”
闻秋闭了闭眼。
她对此并不意外。
三十五年前,他们就是这样被送进血锁。
如今也不会有第二个结局。
祁无咎看向林见微。
“归种盘不能留给他们。”
“怎么毁?”
“毁不了。”
他停下来,缓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发出声音。
“它与槐江山地脉相连。强行毁盘,整座山都会塌。”
“那就带走。”
祁无咎眼中终于有了一点变化。
“你想把它收入五色石?”
“不能?”
“从前不能。”他道,“现在或许可以。”
“为什么?”
“它刚刚借你的五色石完成了一次五行循环。两者之间已经建立了联系。”
祁无咎抬起手,似乎想指向归种盘,手臂却只抬到一半便落了下去。
“找到盘心的种孔。”
“将五色石放进去。”
“若它愿意接纳这座古种园,归种盘和槐江山的一部分根脉,都会进入其中。”
裴昭雪问:“一部分是多少?”
“不知道。”
祁无咎笑了一下。
“我当年没来得及试。”
山外的号角再次响起。
这一次,声音近了许多。
英招沉声道:“最多半个时辰,他们就能抵达种塔。”
林见微俯身握住祁无咎的手腕。
脉搏正在迅速减弱。
“还有什么?”
“有。”
祁无咎看向闻秋和沈砚。
闻秋咬紧牙关,没有移开目光。
“说吧。”
“对不起。”
闻秋眼里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你以为一句对不起,就能还我们三十五年?”
“还不了。”
“那就活着还。”
祁无咎沉默了。
沈砚胸腔中传出一阵破碎的咳声。
“别骗她。”他说,“你已经活不了了。”
闻秋猛地转头。
“闭嘴!”
“闻秋。”
祁无咎叫了她的名字。
不是甲三。
是闻秋。
她僵在那里。
“你们还活着。”祁无咎低声道,“那便够了。”
闻秋死死抓着他的手。
“哪里够?”
“沈砚的肺已经废了一半,我连路都走不了。你把我们拖进这座山,说能找到救天下人的办法。”
“结果呢?”
“山外死了多少人,山里又死了多少人?”
祁无咎听着她一句句质问,没有辩解。
“是我错了。”
闻秋扬起手,似乎想给他一巴掌。
可那只手停在半空,最终只是轻轻落在他肩上。
“你就是个混账。”
“是。”
“你以为死了就能一笔勾销?”
“不能。”
祁无咎的声音越来越轻。
“所以……别替我立碑。”
他的目光转向林见微。
“若你真能让五色石长成一方天地,不要做它的主人。”
林见微问:“那要做什么?”
“做一个……替后来者开门的人。”
掌心最后一点五色微光,彻底熄灭。
祁无咎的眼睛依旧望着她,却不再有任何神采。
闻秋握着他的手,久久没有松开。
林见微重新探过他的颈侧。
没有脉搏。
也没有呼吸。
这一次,五条还息槽没有再送回任何生机。
祁无咎死了。
三十五年前,甲一、甲二、甲三一同被钉入血锁。
三十五年后,只有两个人真正走了出来。
沈砚偏过脸,闭上眼睛。
英招走到祁无咎身旁,用未受伤的羽翼盖住了他的身体。
谁都没有说话。
直到山外响起沉闷的战鼓声。
一声。
两声。
整座种塔都在鼓声中微微震动。
裴昭雪抽出长剑。
“他们到了。”
林见微替她系紧最后一道药布,随后走向归种盘。
盘心的血污正在逐渐剥落,露出一个五边形的凹槽。
大小与五色石完全一致。
林见微将手伸入衣襟,握住那块温热的石头。
在无人能够看见的地方,一行新的文字缓缓浮现。
【是否接纳槐江古种园?】
林见微没有立刻回应。
她回头看了一眼被英招羽翼遮住的祁无咎,又看向重伤的闻秋与沈砚。
这些人付出三十五年,不是为了让另一个人成为天地唯一的主人。
她在心中给出了答案。
五色石骤然亮起。
与此同时,东南方的山雾被铁骑撕开。
第一面黑龙旗,越过了槐江山界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