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杳静静听着,心里渐渐明白。
他们临时结伴,目标看似重合,实则每个人心中所求截然不同。
戈银想挣脱契约枷锁,谷迢恪守见证职责,闻禹一心守护现世屏障。
而她自己,只是被卷入宿命,连选择的余地都寥寥无几。
“先不谈这些。”闻禹打断争执,“休整几个小时,天亮动身前往旧书坊。卫径留下的阵法是最大难关,我们要提前商量对策。”
谷迢走到木桌旁,抬手在空中勾勒出淡淡的光影,光影投射出旧书坊的简易布局图。破败的二层小楼,一层藏书室,二层密室,残片大概率藏在二层密室之中。书坊四周环绕环形契纹阵,一共有三处阵眼,只要破坏阵眼,大部分陷阱就会暂时沉寂。
“三处阵眼,分别在大门门楣、一楼书架后方、二楼窗台。”谷迢指尖点在光影图上,“阵眼由卫径亲手刻下,一旦被外力粗暴破坏,会触发警戒,朽雾会被阵法召唤过来。所以不能硬毁,只能用契纹之力暂时封印。”
“我来处理阵眼。”闻禹开口,“骨契的力量,可以暂时压制契纹。”
戈银挑了挑眉:“我负责牵制阵法催生的守阵幻影。卫径的阵法会生成幻象,模拟闯入者心底最在意的画面,用来迷惑来人。我的页丝可以撕碎幻象。”
谷迢:“我负责推演阵法变化,及时预警陷阱。”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眉杳身上。
眉杳微微坐直身体:“我呢?”
“你持有古页残片,残片会感应另一片残片的位置。”谷迢说,“你的任务,是感知残片气息,找到密室入口。但你要小心,书坊内的契纹会放大你的记忆,踏入之后,前世的碎片会大量涌现,很容易被幻境困住。一旦感觉到意识恍惚,立刻出声,我们会拉你出来。”
眉杳轻轻点头,把这些信息一一记在心里。
几人继续讨论细节,把可能遇到的情况一一推演:如果何墟提前埋伏,如何分工迎战;如果守阵幻影出现,如何分辨虚实;若是契纹暴走,谁来护住退路。
天色一点点从浓黑,转为灰蓝,黎明将至。
窗外的荒草在晨风里轻轻晃动,远处山林里的朽雾已经收敛,隐入岩层裂隙,暂时沉寂。
戈银靠在桌边,闭目养神,银白色页丝在他指尖缓缓流转,持续感知四周动静。
谷迢坐在一旁,不断推演阵法的变数,低声默念契纹口诀。
屋内安静下来。
眉杳靠在墙角,闭目休息,却没有睡意。脑海里反复回放方才看到的前世碎片,烛火、骨板、还有闻禹那双盛满绝望的眼睛。
她悄悄睁开眼,看向不远处的闻禹。
他坐在离她两米远的位置,背靠墙壁,双眼微阖,似在调息。晨光微弱,勾勒出他清隽的侧脸轮廓。
明明他们现世相识时日尚短,彼此猜忌,可那些跨越两世的情绪,不受控制地向她涌来。心疼、不舍,还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悲伤,毫无缘由地缠绕心头。
她很想问他,前世到底发生了什么?
想问他,当年签订骨契之后,他们最后迎来了什么样的结局?
想问那些碎片里的绝望,究竟是因为什么?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们之间隔着漫长岁月,隔着被封存的记忆,隔着骨契沉重的宿命。现在问出口,他未必会如实告知。
闻禹像是感知到她的目光,缓缓睁开双眼,转头望过来。
四目相对,眉杳下意识移开视线,心跳微微乱了一拍。
“别多想,保存体力。”闻禹声音放轻,“旧书坊里面,远比祠堂危险。”
“我知道。”眉杳低声回应。
天边的微光越来越亮,灰蒙蒙的晨光穿透破旧窗棂,落在地面,驱散了屋内最后的黑暗。
休整时间结束。
几人站起身,拍掉身上灰尘,整理随身之物。戈银指尖页丝蓄势待发,谷迢凝神,随时准备推演契纹。闻禹走到门口,推开木门,清晨微凉的风灌入屋内。
“出发。”
一行人走出矮屋,踏上前往城西废弃旧书坊的路。
土路延伸向镇子,再穿过镇子荒芜的老街,尽头就是那片被大火焚毁多年的旧街区。远远望去,一片残破楼宇的轮廓静静矗立在晨光之中,如同蛰伏的巨兽。
眉杳走在队伍之中,口袋里的古页残片微微发热,隔着布料,传来一阵微弱的震颤。残片在呼应远处旧书坊里的另一片古页。
她心头一紧。
旧书坊已经近了。
她还不知道,卫径留下的阵法,不仅仅是防御陷阱。那阵法藏着一段被刻意封存的真相,一旦踏入,她前世的记忆碎片将会迎来一次大规模爆发。
那些被掩埋的痛苦、约定、牺牲,会一点点撕开迷雾。
而在旧书坊破败的街巷阴影深处,一缕淡淡的灰褐朽雾,悄无声息地跟随着他们。何墟没有亲自现身,可他留下的朽物探子,已经牢牢盯住了这一行人。
一场埋伏,正在旧书坊内静静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