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里残存的烛火被穿堂而过的冷风扯得剧烈摇晃,蜡油顺着青铜烛台的纹路缓缓往下淌,在积了薄尘的地面凝成一块块暗黄色的痂。
方才戈银抽身退走时带起的朽雾还没有完全散尽,淡淡的霉腐气息缠绕在梁柱之间,吸进肺里,像含了一把浸过水的枯骨粉末,闷得人胸腔发沉。
眉杳扶着冰冷的木柱慢慢站直身子,指尖还残留着方才触碰古页残片时那阵刺骨的寒意。方才碎片贴在掌心的一瞬,零碎的画面一闪而逝,快得抓不住,只余下一声遥远、低沉的钟鸣,在脑海深处嗡嗡震荡。她下意识抬手按住太阳穴,眉骨突突地跳,眼前短暂泛起一层灰蒙的虚影,转瞬又消散了。
“别硬撑。”
闻禹的声音从身侧传来,距离不远不近,带着一点克制的谨慎。
到此刻为止,眉杳依旧记不起他是谁,只觉得这张脸看着莫名熟悉,可记忆里找不到半点对应的片段,像是隔着一层浸了水的毛玻璃,看得见轮廓,触不到真实。
她侧过头看他,男人站在阴影交界的地方,半边脸落在摇曳烛光里,另一半沉在黑暗,一身简单的黑色外套,袖口沾了一点朽雾带来的灰黑色污渍。
戈银已经消失在祠堂后方的廊道,临走前那句带着嘲弄的警告还悬在空气里。朽界遗魅何墟没有追上来,但所有人都清楚,方才只是暂时的退让,不是危机结束。
谷迢站在供桌旁,骨契见证者那双清淡无波的眼睛扫过散落一地的古页碎屑,指尖轻轻拂过供台上开裂的木牌,神色沉静,看不出喜怒。
“戈银不会就此放弃。”谷迢缓缓开口,声音像老旧石碑摩擦的声响,“他要的不是这几片残页,是完整的骨契记录。只要骨契的纽带还在,他就会一直跟着眉杳。”
卫径靠在祠堂的门框边,旧持页者的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
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黑透,远处小镇的零星灯火隔着层层树影,微弱得随时会熄灭。朽雾从山林深处向外蔓延,原本只是零星漂浮的灰雾,此刻已经在村口的田埂边聚成薄薄一层,无声地蚕食着现世的边界。
“朽界裂隙在扩大。”卫径低声道,“何墟蛰伏在裂隙背后,戈银在明面上抢夺古页,他们两个算不上同伙,只是目标暂时重合。戈银想要古页改写骨契,何墟想要裂隙彻底破开,把朽界的力量倾泻到现世。两方互相利用,也互相提防。”
眉杳的指尖蜷缩起来,掌心那片古页残片还在微微发烫。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残片上那些扭曲古老的文字,她明明从来没有见过,视线扫过的时候,脑海里却莫名跳出几个模糊的释义。不是刻意看懂,像是深埋在灵魂底层的东西,被残片一点点唤醒。
“骨契到底是什么?”她抬眼,目光依次扫过眼前几个人,“为什么偏偏是我?为什么这些东西,只有我能触碰到?”
谷迢微微垂眸,“骨契是两世绑定的盟约,以骨为证,跨轮回存续。当年缔结契约的两个人,就是你和闻禹。”
闻禹的下颌线绷紧,眼底藏着很深的情绪,有疲惫,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痛楚。
他没有回避她的视线,只是声音放得很轻:“是。前世,我们签下骨契。契约存续,轮回便会将我们一次次拉回彼此身边。一旦骨契被强行撕碎,现世和朽界之间的屏障,就会出现巨大缺口。”
眉杳脑子里一阵钝痛,那些破碎的画面又开始翻涌。不是完整的故事,只是碎片。
荒芜的山谷,遍地白色骸骨,遥远的风声,还有一个模糊的人影,和眼前闻禹的轮廓重叠一瞬,随即消散。
她捂着头,踉跄后退半步,后背重重抵在粗糙的木柱上。
“可我一点都不记得。”她的声音带着茫然,“我什么都想不起来。前世,发生了什么?”
“你的记忆被封存了。”谷迢道,“骨契自带保护机制,若是前世结局太过惨烈,轮回便会将记忆锁起来,让转世之人以普通人的身份活着。一旦接触古页、朽雾这类和骨契相关的事物,封印才会一点点松动。”
卫径这时开口补充:“但封印松动是双刃剑。记忆慢慢回来的同时,骨契的力量也会苏醒,朽界的存在会感知到你的气息,何墟、戈银,都会被你吸引过来。这也是为什么最近怪事一桩接一桩,全都围着你发生。”
祠堂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沙沙声响,像是无数干枯树叶在地面拖拽移动。几人瞬间警觉,同时转头望向漆黑的院门外。那声音不远,就在院墙之外,缓慢、持续,带着一种非人特有的拖沓感。
闻禹上前半步,不动声色地挡在了眉杳身前。
他没有出声,只是凝神感知外面的动静,周身隐约浮起一层极淡的、近乎透明的屏障,这是骨契持有者与生俱来的力量,只是此刻还没有完全觉醒。
“是朽界的低阶魅影。”谷迢淡淡判断,“何墟放出来探路的,数量不多,只是来试探我们现在的状态。”
话音未落,院墙上方冒出几团灰蒙蒙的影子,没有清晰的五官,像是一团团流动的烂泥,顺着青砖墙面缓缓滑落,落在祠堂院子的地面上。
影子落地之后,朝着祠堂大门缓慢挪动,所踩过的青草瞬间枯萎发黑,泥土变得干裂灰败。
“不能让它们进来。”卫径抬手,从随身的布包里抽出几枚泛黄的旧书页,指尖一捻,书页凌空展开,细碎的光纹在纸面上流转,“这些魅影能吸收活人的气息,一旦踏入祠堂,会顺着气息锁定眉杳。”
几团魅影嘶吼一声,加速扑向大门。
卫径挥出书页,薄如蝉翼的纸页化作数道锋利的光刃,迎上前切割灰影。灰雾被光刃划开,发出刺耳的嘶鸣,被切开的地方缓缓重新聚拢,这类朽界魔物极难一次性根除,只能暂时击退。
眉杳站在闻禹身后,掌心的古页残片骤然滚烫,一股力量顺着掌心往四肢百骸窜动。
她下意识攥紧残片,脑海里闪过另一幅碎片画面:前世,同样的灰雾席卷大地,她和闻禹并肩而立,骨契的力量从两人骨骼深处迸发,挡住汹涌而来的朽界洪流。画面一闪而过,短暂得像幻觉,可骨骼里传来的共振,无比真实。
“小心左边!”眉杳脱口而出。
闻禹立刻侧头,余光瞥见一团魅影绕开卫径的光刃,贴着地面从祠堂左侧窗洞钻了进来,直扑眉杳。他抬手,骨契力量催动,一道浅白的屏障瞬间在眉杳身前成型。魅影撞在屏障上,发出一声尖啸,灰雾不断消融,却依旧疯狂冲撞。
“它们不怕普通的术法,靠朽界本源滋养。”谷迢缓步上前,指尖在空中划出一道骨纹印记,印记落在魅影身上,灰雾如同烈火灼烧一般快速消散,“只有骨契之力,还有古页承载的原始力量,才能真正压制它们。”
眉杳看着眼前消散的灰雾,心脏狂跳。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方才那一瞬间,她好像本能地预判到魔物的动向,那不是思考得出的判断,是刻在骨血里的直觉。
“我的力量,和闻禹是绑定在一起的?”她问。
“骨契一体,力量同源。”谷迢点头,“前世你们二人合力,才能撑起隔绝朽界的屏障。分开,力量就会大打折扣。但这份绑定同样是枷锁,骨契一日存在,你们就无法彻底脱离朽界带来的危机。戈银想要抢夺古页,就是想篡改契约内容,彻底斩断这份羁绊,或是把契约据为己有。”
戈银方才离开前的话重新浮现在眉杳脑海。
【骨契是枷锁,不是馈赠。等你记起所有事情,你会憎恨这份跨越轮回的牵绊。】
她心底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如果这份契约带来的只有灾祸,那当年的他们,为什么要签下骨契?
就在这时,院外的沙沙声骤然停止。
周遭一瞬间安静下来,连风吹梁柱的声响都消失了。
烛火悬在半空,不再晃动,整个祠堂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