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杳猛地抬眼望向院外的树林。
是戈银。
那独特干涩的纸絮摩擦声,她在杨氏藏书楼里听过无数次,绝不会认错。灰色的细页丝,顺着林间的风,慢慢飘出院外的灌木丛,悬浮在宅院大门之外。
戈银没有立刻踏入院内,只是站在林缘阴影之中,隔着一道破败的院墙,安静看向院内的两人。
晨光落在戈银身上,素色长衫随风微动,他面上依旧是那副斯文淡漠的模样,眼底藏着深思熟虑的权衡。
“你们打算走了?”戈银的声音隔着院墙飘进来,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刚窥见古册上的文字,就要动身寻访下一处残页。倒是很赶。”
闻禹掌心的白光没有散去,戒备地看向墙外之人:“戈银,你一路尾随,跟了整夜。”
“我只是来看一看这处裂隙。”戈银目光扫过院中枯井,视线在石板缝隙露出的指骨上短暂停留,随即落回眉杳身上,“昨夜古册自行显字,想必你们已经读到了骨契为锁的记载。现在,你应当明白,骨契一旦破碎,朽界便会倾巢而出。”
眉杳直视墙外的戈银:“你知晓代价之后,还要执着寻找第三种办法?”
“知晓代价,才更要寻找。”戈银轻轻抬手,一缕灰页在指尖盘旋,“我从未想过毁掉骨契,放出朽界。我要找的,是解开枷锁,却不破坏封印的法子。百年光阴,我不会就此放弃。”
“世间未必存在这样的办法。”闻禹冷声道,“你执着追寻,不断搅动各地裂隙,只会不断刺激朽界,徒增现世的危难。”
戈银低低一笑:“危不危险,要看站在谁的角度。对眉杳而言,骨契是生生世世无法挣脱的折磨。我不过是想寻一条生路给她。”
他的目光再次落向眉杳,语气放缓,带着蛊惑的意味:“眉杳,你可以好好想一想。你本是寻常人,不该背负封印朽界的重担。若是有机会,既能卸下骨契带来的痛苦,又不祸及世间生灵,你愿意试一试吗?”
眉杳沉默。
戈银的话,总能精准戳中她心底最深的疑惑。
她从没有主动选择这份宿命,凭什么要由她来承担两世的枷锁。可她也清楚,戈银口中的出路,至今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猜想,没有任何古册残页能够证实可行。
“前路未知,我不会赌上现世万千人的性命。”眉杳冷静开口,“在找到切实可行的办法之前,我不会轻易动摇。”
戈银眼中掠过一丝惋惜,却没有继续劝说。
“也罢。”戈银轻轻颔首,“我不拦你们前往城西旧祠堂寻找残页。但我会跟着你们。散落的古页残卷,我同样需要。你们寻残页,我旁观,不主动出手。但若是你们得到残页,我自然会想办法一睹记载。”
闻禹眉峰微蹙:“你要一路尾随?”
“是。”戈银坦然承认,“我不会现在动手。此地裂隙不稳,何墟蛰伏井下,此刻动手,只会让朽界渔翁得利。我等你们寻到残页,再谈。”
说完,戈银不再多言,身形缓缓退入树林的阴影之中,那些漂浮在院门口的灰色页丝,也跟着一点点收回林中,周遭只剩下风吹树叶的响动。
“他打算一路跟着我们。”眉杳低声道,“我们去旧祠堂,他就跟到旧祠堂。”
“他有自己的打算。”闻禹收回掌心的力量,“戈银不会在日光充足的时候发难。但我们必须时刻提防,他随时可能设局离间。他不会直接动手伤人,更擅长制造幻境,勾起人心底的疑虑。”
眉杳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院子中央的枯井。那截苍白指骨依旧卡在石板缝隙,在日光下静静泛着冷白的光。
地底裂隙深处,何墟蛰伏在黑暗之中,伺机而动。
“走吧。”眉杳握紧背包背带,“不能再耽搁了。”
两人穿过荒草丛生的庭院,走出破旧的宅院大门,踏入山林小径。林间晨雾尚未散尽,脚下落叶厚厚的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
他们一路向前,身后那座百年守页人的旧宅,连同枯井、井底裂隙、那截埋藏百年的指骨,慢慢被浓密的树木遮挡,隐在身后。
可眉杳心里清楚,这场纷争不会就此甩开。戈银就在后方山林遥遥跟随;何墟困在裂隙,等待黄昏降临;谷迢隐匿在城市的角落,记录下所有发生的一切;卫径守在藏书楼,静待事态继续推进。
去往城西废弃旧祠堂的路途遥远,沿路还分布着多处微小的朽界裂隙。
他们接下来的路途,注定步步藏险。
两人沿着山林小径往下走,一路沉默。
眉杳一边留意四周动静,一边在心底回想古册上浮现的文字,还有方才一闪而过的守页人残念碎片。无数疑问盘旋在心底,关于骨契,关于百年前那场浩劫,关于前世的她和闻禹当年的故事。
她还不知道,城西旧祠堂的裂隙,远比这处山林旧宅更加凶险。祠堂地下封存的朽雾,已经侵染了祠堂内留存的古老木雕,那些木雕,在入夜之后,便会缓缓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