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一瞬间,巷口远处传来脚步声。
闻禹已经赶到。
他快步穿过晨雾,出现在巷子另一头,目光锐利地锁定何墟。
周身漾开淡淡的微光,骨契另一方的力量悄然铺开,形成一道屏障,隔开何墟的腐朽气息。
“何墟,退回去。”闻禹声音沉冷,“现世不是你该肆意游荡的地方!”
何墟见状,灰雾骤然翻腾起来。他清楚闻禹的力量,知道正面抗衡没有胜算。
可他不甘心就此放弃,周身灰雾猛地散开,化作无数细小的灰絮,朝着眉杳席卷过来。
这些灰絮接触到活物便会侵蚀神魂,哪怕只是沾到一点,也会带来剧烈的精神刺痛。
闻禹立刻上前,抬手挡在眉杳身前。
微光迸发,将扑面而来的灰絮尽数挡在外面。灰絮撞击在力量屏障之上,不断消融,化为点点飞灰飘散在晨雾之中。
巷子里一时之间风起雾涌。
何墟的本体没有贸然上前,而是不断分出细碎的灰雾进行骚扰。他很清楚,一旦全力出手,会引来周遭人间的气息,甚至惊动潜藏在暗处的谷迢。见证者虽然不主动厮杀,却会制止朽界力量大肆屠戮现世生灵。
“不要和他缠斗,我们尽快离开这里。”闻禹侧头对眉杳低声道。
眉杳点头。
两人借着何墟被闻禹牵制的间隙,快步向着巷子出口撤离。
何墟不甘心,大片灰雾紧随其后,在身后穷追不舍。
就在他们快要冲出后巷,抵达外面的马路时,一道清冷的纸墨气息,忽然从侧边的围墙上方飘来。
戈银来了。
他站在高高的围墙墙头,一身深色长衫,立于晨雾之间。居高临下,静静看着巷子里缠斗的三人。
他没有立刻出手,只是垂眸望向眉杳背包的方向,那里藏着残破古册。
昨夜那缕窃页残丝传回的片段文字,依旧在他脑海盘旋。
骨契一旦破碎,朽界便会冲破封印,现世将迎来浩劫。
这个真相,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
百年以来,他一心想要撕碎骨契,解脱两人两世的痛苦。可现在,他得知了毁灭契约的代价。
毁掉骨契,是解脱,亦是毁灭。
不毁骨契,眉杳与闻禹就要永世承受契约的侵蚀折磨。
两难的抉择,横亘在他面前。
何墟看见戈银出现,灰雾微微一顿。朽界遗魅能够感知到戈银身上强大的窃页之力,本能地生出一丝忌惮。
“戈银。”闻禹抬眼望向墙头的人,语气带着戒备,“你如今到此,是要抢夺古册,还是要助何墟作乱?”
戈银没有回答,目光落在眉杳身上,声音穿过晨雾落下来:“你已经见过古册残页。你应当明白,骨契的两面。一边是两世无尽的苦痛,一边是整个人间的安危。”
眉杳心头一震。
他已经知晓全部的利弊。
“那你打算怎么做?”眉杳抬眼反问。
戈银的神色复杂难辨,他站在墙头,晨风吹动他长衫的衣摆。
“我依旧认为,骨契是枷锁。”戈银缓缓开口,“可我不能无视契约崩塌之后,世间将承受的灾祸。我不会再轻易鼓动你毁掉契约。但古册,我必须要看。我要看完剩下的全部记载,找到第三条路。”
何墟听见这话,灰雾躁动起来,发出不满的低吼。他不在乎人间存亡,只想要靠近骨契。
“不要阻拦我。”何墟的声音充满戾气。
何墟不再顾及戈银的存在,凝聚全部朽界雾气,猛地朝着眉杳扑来。
闻禹立刻挡在前方,两股力量轰然碰撞。晨雾被激荡开来,巷边围墙的墙砖簌簌往下掉落。
戈银站在墙头,看着眼前混战的局面,没有出手相助,也没有出手阻拦。他只是冷眼旁观,如同在翻阅一卷记载宿命的旧书。
眉杳抓住这个混乱的间隙,转身朝着马路方向狂奔。
“快走!”闻禹一边抵挡何墟的攻势,一边大喊。
何墟想要追上去,却被闻禹死死缠住。
眉杳冲出后巷,踏上外面的柏油马路。
天色已经彻底亮开,马路上渐渐有早起的行人路过,车辆开始往来。人间喧嚣的人气,极大压制了何墟的朽界力量。
何墟不敢追入人多的街道,只能停留在巷子口,一团灰雾在原地不断翻腾,发出不甘的低吼,却再也无法向前迈出一步。
闻禹抓住机会,摆脱缠斗,快步追上眉杳。
“我们走。”
两人快步走向路边停放的车辆。
后视镜里,后巷的方向,何墟的灰雾渐渐消散退回阴影之中。
围墙之上,戈银的身影也已经消失不见。
车子发动,驶离这片居民区,朝着郊外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厢内,一片安静。
眉杳靠在车窗边,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刚刚那场惊险的突围,还让她心跳不止。背包夹层里的古册,依旧在微微震颤。
戈银的立场发生了变化。他不再一味蛊惑毁掉骨契,想要寻找别的出路。可这并不代表他会就此收手。他依旧想要完整阅览古册,想要找到破解困局的办法。
何墟依旧蛰伏,随时会再次现身。
谷迢、卫径,依旧在暗处,注视着这一切。
车子一路驶离城区,高楼渐渐消失,道路两旁变成连绵的山林与荒地。城郊的旧宅院,就在前方山林深处。
可眉杳心底清楚,这处避难所,仅仅只是暂时的避风港。
真正的谜题,还远远没有解开。
百年前的结局,依旧掩埋在被腐蚀的古册残页之下。骨契的困局,摆在所有人面前,没有简单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