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水镜中的画面骤然发生了变化！

诛仙柱上，那些暗红色的禁锢符文，毫无征兆地再次光芒大盛！红光刺目，瞬间形成一个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凝实、都要剧烈的光茧，将花千骨牢牢包裹！

这一次，她只熬过了……十五根。

比第二轮时的二十五根，又少了十根。溃散来得更快，更猛。

白子画广袖中的手，瞬间攥紧成拳，骨节捏得咯咯作响。他的目光死死盯住水镜中那刺目的红光，嘴唇抿成了一条冰冷的直线。

如果……如果狐帝真的不愿出手相助……

他所有的备用计划，无论是清理东三区还是准备强行撤除部分禁制，都需要时间，需要契机，需要一个相对安全的操作窗口。

可小骨的状态，显然在以比预期更快的速度恶化。她撑不了太久了，恐怕连第四轮都……

就在他心念电转、焦虑如同野草般疯长之际，一旁的白黎忽然惊声叫道，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骇然：

[父亲！您快看水镜！]

白子画心头猛地一紧，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转身，目光再次投向水镜！

只见她的眼睛半阖着，瞳孔涣散，显然意识已经处于崩溃的边缘。但她的嘴唇，却固执地、一遍又一遍地，试图做出某个口型。

八个让他瞬间如坠冰窟、血液都要冻结的字——

……师……父……求……你……杀……了……我……吧……

师父，求你杀了我吧……

每一个字的唇形，都那么微弱，那么艰难，却又那么清晰，那么……绝望。

白子画的脸色，在看清那八个字唇形的瞬间，彻底变了。不再是之前的苍白，而是一种失去了所有血色的、近乎灰败的死寂。他眼中那强行维持的冷静和理智，在这一刻轰然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惊骇的震怒和……更深沉的恐慌。

啪！

一声脆响！白子画几乎是本能地、猛地一挥衣袖，一道凌厉的仙力扫过，那面悬在半空的水镜，瞬间被强行切断联系，镜面光芒黯淡，然后彻底熄灭、消失。

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父子二人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在空气中回荡。

白黎也被那八个无声的唇形震撼得心神俱颤，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种沉重到极点的沙哑，看向面色灰败的父亲：

[父亲……不盯着了？]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箫叔叔那边……会不会……]

白子画立刻堵住了他的话头，声音又冷又硬，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也像是在强行压下自己翻腾的心绪：

[我给师弟……准备了一枚玉符。] 他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危急关头，他可以无视禁制对治疗术的压制，直接激发符箓，动用一次法则级的治疗术。]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斩钉截铁：[反噬，算我的。]

这话，等于告诉白黎，他早已为可能出现的、小骨撑不住的最坏情况，做了万全的准备——至少在保住她性命、不让她当场魂飞魄散这一点上，他留了后手。

笙箫默手中有他的授权和力量，可以在关键时刻强行干预。

白黎瞬间被这话怼得哑口无言。

很好……父亲果然还是那个父亲。思虑周全，算无遗策，连反噬都自己扛下了。

可是……

白黎看着父亲那虽然强行维持平静、但眼底深处惊惶未散的侧脸，心中那股苦涩越发浓重。

父亲算准了刑罚的残酷，算准了神格的消耗，算准了狐帝可能的不回应，甚至算准了需要动用最后手段的时机和代价……他唯独没有算准的，是母亲主动放弃，在支撑意义的支柱崩塌后，在这个关口，直接向那个她最信赖的人求饶。

他准备了所有对抗外部伤害，却没有任何准备，去应对她从内部彻底崩溃的意志。

那无声的八个字唇形，不是对外界酷刑的屈服，而是对她自己继续忍受这无边痛苦的意义的彻底否定，是对他之前所有不想她死、撑下去的请求的……最绝望的回应。

白子画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紧闭着双眼，胸口微微起伏，像是在极力平复着什么。许久，他才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空无一物的墙壁上。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和……一丝极轻微的颤抖：

[她……从上次点头，默认自己后悔了开始……就不想活了。]

他像是在陈述，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哪怕……哪怕我亲口说过，不想她死的话。]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可她怕，怕自己真的死了，长留的基本盘会动摇，寒门弟子会失去希望……所以，她就一直逼着自己，熬着。]

他的目光变得空洞，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仙牢深处那个蜷缩的身影。

[可现在……她知道了。已经有新的标杆了，静书夺魁，拜入师弟门下。寒门弟子的上升通道，也正在被三殿用更直接的方式打开……]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白黎以为他不会再说了。

[所以，她就不想再熬了。] 白子画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千钧的重量，[她想放弃了。]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白黎，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白黎从未见过的、深切的痛苦和无力。

[如果这世上，还有谁有权限、也有实力，能直接切断禁锢符文的效果……] 他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估计，也只剩下作为掌门的我了。]

他惨然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她那话……是在求死。] 他闭上眼，声音几不可闻，[更是在……求饶。向我求饶。]

求他结束她的痛苦。

求他放过她。

求他……承认她所有的坚持，到头来，只是一场徒劳。

白黎怔怔地听着，看着父亲从未如此外露的脆弱和痛苦，心中那点因为被怼而无言的憋闷，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沉重和窒息感。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父亲从一开始就做足了万全的准备，却唯独没料到，母亲会放弃，会在这个关口求饶。

这或许，才是命运最残酷的玩笑。

白子画背对着白黎站了很久，久到殿外的天光彻底黯淡，星辰开始稀疏地出现在深蓝色的天幕上。

白黎也一直沉默着，他能感受到父亲身上那层看似平静的冰壳之下，汹涌着怎样惊涛骇浪般的情绪。

不知过了多久，白子画终于缓缓转过身。

他没有回寝殿休息，也没有去处理任何门派事务。他只是沿着绝情殿回廊，走到能遥遥望见后山仙牢方向的露台边缘，静静地站在那里。夜风吹拂着他宽大的雪白衣袍，猎猎作响，仿佛随时要将他吹散融入这无边黑暗。

他站了很久，直到月上中天，清冷的月光洒遍长留，才终于像下定了某种决心，身形一晃，化作一道几乎无法察觉的流光，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原地。

当天晚上，白子画再次去仙牢探视小骨。

仙牢最深处，东三区死牢外的甬道，比白日更加死寂。守卫早已接到了掌门会来的命令，无声地行礼，退到更远的拐角处警戒。厚重的石门在极其轻微的机括声中开启，又在他进入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内外。

牢房内的景象，与早上在诛仙柱上相比，似乎并无太大不同，却又处处透着一种更加令人心头发冷的平静。花千骨已经被人从刑柱上解下，安置在占满血迹的草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