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心机，这份布局，这份对时机的精准把握和利用……白子画自认，即便在盛年时，他也未必能做到如此地步。

他或许会在谈判桌上寸步不让，或许会在战场上击溃强敌，但在这种超越战场和谈判桌的、融合了阴谋、阳谋、人心、舆论、战略威慑的多维度超限战中，他的思维模式和行事手段，确实与白黎存在着代际般的差距。

看来自己的进步空间，确实还有很大啊。白子画在心中再次默默感叹了一句。

时代在变，对手在变，斗争的方式也在变。他需要学习的，还有很多。

而在长留复盘的同时，瑶池果不出白黎所料，被逼到了墙角。

此刻的九重天阙，尤其是凌霄宝殿，以及那些负责处理天庭日常事务的各部衙门，却如同被投入了滚烫油锅的冰块，炸裂、沸腾，然后陷入一片混乱与焦灼。

要知道白子画虽然不喜欢看热闹，但他带来这些掌门却有喜欢看热闹的存在。

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坐镇一方、跺跺脚仙界都要震三震的大人物们，今日在凌霄殿亲眼目睹了瑶池百年难遇、甚至是万年难遇的惊天大戏——皇长子释放妖神被抓现行，二皇子被指控谋害皇嗣构陷兄长，兄弟二人在殿上如同疯狗般互相攀咬撕扯，正妃哭殿，内侍反水，皇长孙奄奄一息，玉帝脸色铁青强撑体面，长留少主步步紧逼、句句诛心，长留掌门看似轻飘飘一句话却暗藏足以摧毁瑶池政治根基的致命指控……

这瓜，太大了！太熟了！太劲爆了！

以他们的身份和阅历，自然明白今日之事绝非表面那么简单，背后定然隐藏着惊心动魄的博弈和算计。但无论如何，瑶池皇室丑态毕露、声名扫地，这是不争的事实。

而且，这瓜不仅关乎瑶池内政，更牵涉到妖神安危、仙界稳定、以及长留与瑶池的未来关系走向。

这种级别的惊天大瓜，憋在心里自己消化？那是不可能的！

几乎他们在客院落脚后没多久，甚至还没来得及仔细打量瑶池为他们准备的、虽然雅致但此刻谁也无心欣赏的庭院陈设，各路传讯手段就已经悄然运作起来。

崂山掌门从袖中取出一枚传讯专用的青玉符，对着玉符，声音低沉而清晰地将今日所见所闻，以及白子画那句关于瑶池需要多久查清真相的、看似寻常实则异常凶险的提问，原原本本、条理清晰地复述了一遍。

末了，他特别叮嘱留守山门的长老：[此事关乎重大，六界瞩目。我崂山需密切关注后续，尤其是瑶池如何处置离晔离昼，以及长留对此事的最终态度。门内近日行事务必谨慎，与瑶池方面的非必要往来暂且搁置。]

玉符光芒一闪，信息已化作无形流光，穿透瑶池的防护大阵，朝着崂山方向疾驰而去。

天山派的长老一边在屋里焦躁地来回走动，一边低声快速地吩咐：[快！立刻用最紧急的渠道传讯回山！告诉掌门和各位长老，瑶池出大事了！还有，重点提一下尊上问玉帝需要多久查清真相时，殿内那些掌门看离晔的眼神！啧，离晔这次算是彻底完了，瑶池皇室这脸丢到姥姥家了！让山门那边立刻重新评估与瑶池的各项合作，尤其是那些涉及资源供奉和名义上效忠的条款，看看有没有松动甚至取消的可能！]

太白掌门的措辞更为客观，但也更为尖锐，除了陈述事实，还着重分析了此事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离晔所为，已触及仙界底线。瑶池若不能严惩以儆效尤，天庭威信将荡然无存。白掌门之言，看似寻常，实则已将瑶池置于与长留对比之尴尬境地。离晔之担当与花千骨之态度，高下立判。此等舆论一旦发酵，瑶池皇室声誉堪忧。我太白身处北境，与瑶池接壤处甚多，需早做防备，以防瑶池为转移压力或挽回颜面，在我边境生事。同时，可借机与长留加深联系，此番长留明显占据绝对上风，未来仙界格局或将有变。]

蓬莱的代表更是直接，他几乎是带着一种终于等到这一天的亢奋心情在传讯。

他详细描述了离晔和离昼兄弟在殿上那副恨不得生吞了对方的丑态，以及元妃哭得梨花带雨、齐丰反水指证时离昼那副恨不得吃人的表情，还有玉帝最后那强撑镇定却难掩灰败的脸色。

[……瑶池这次是彻底栽了！栽在了自家人手里！离晔愚蠢，离昼阴毒，玉帝昏聩无能，连自家儿子都管不好，闹出这等贻笑大方、动摇根基的丑闻！我蓬莱以往受瑶池掣肘颇多，如今正是脱身良机！速报掌门，可联合东海诸岛，就此番瑶池失德、皇长子纵妖之事发声，要求瑶池给出明确解释并确保类似事件不再发生，以此为筹码，争取更多自治权，削减岁贡！]

甚至有些性子跳脱、本就与瑶池关系不算密切、纯粹是跟着白子画来看热闹的中小门派掌门或代表，传讯回去的内容就更加绘声绘色、添油加醋了。

他们将离晔形容为色令智昏、为救孽子不惜释放灭世妖神的蠢货，将离昼描绘成心如蛇蝎、连亲侄儿都能下手谋害的阴险小人，将元妃的哭诉说成是演技拙劣、企图博取同情的泼妇行为，将齐丰的反水演绎成忠仆忍辱负重、最终大义灭亲的壮举。

当然，他们更不会忘记提到白子画那句看似平淡、实则威力无穷的问话，以及各派掌门当时看向离晔那意味深长、充满鄙夷和失望的集体目光。

这其中，自然少不了那些好事者。他们不仅详细描述了事件经过，更是敏锐地抓住了白子画那句问话背后潜藏的、极端危险的政治指控，并将其清晰地剖析出来，写进了传讯中：

[……长留尊上，看似只是询问瑶池调查需要多久，实则是将离晔与花千骨置于同一平台进行公开对比！花千骨释放妖神之力，然长留内部公审，其本人认罪伏法，态度明确；而瑶池皇长子离晔，释放妖神被抓现行，非但无半分悔意，反而疯狂推卸责任，构陷兄弟，哭诉被害，毫无担当，更无皇家气度！两相对比，云泥之别！此等差异一旦为六界所知，瑶池皇室之教养、格局、乃至继承人之品性能力，将遭天下质疑！玉帝当时冷汗涔涔，仓促承诺五星曜日前交代，实乃被此无形利剑所慑，恐政治根基动摇也！]

这些传讯，通过各种或明或暗、或快或慢的渠道，如同无数支离弦之箭，从瑶池的澄心苑，从九重天阙的各个角落，射向仙界四面八方，射向各门各派的核心中枢。

一时间，不只是和白子画一起来瑶池的这些门派知道了，其他没跟着来的门派也知道了。

消息传播的速度快得惊人。或许是因为内容太过爆炸，或许是因为瑶池此刻内部混乱、对外界的信息管控出现了巨大漏洞，或许是因为某些势力在有意推波助澜……

总之，在长留众人于客院复盘结束、白姝服下第二剂汤药后不久，关于瑶池皇长子离晔释放妖神、二皇子离昼谋害皇嗣、兄弟阋墙、皇室丑闻曝光的消息，就已经如同瘟疫般在仙界流传开来。

最先做出反应的，自然是那些与瑶池关系紧密、利益牵扯甚深，或者地理位置接近、平日里需要看瑶池脸色行事的门派。

他们最初收到消息时，第一反应是难以置信，甚至怀疑是谣传。皇长子离晔？释放妖神？他有那个胆子？有那个能力？二皇子离昼谋害皇嗣？还是亲侄儿？这……这未免也太骇人听闻了！瑶池皇室虽然近年来有些式微，内部争斗也不是秘密，但闹到如此地步，实在超出想象。

但很快，更多的细节、更确凿的旁证传来，由不得他们不信。震惊过后，便是巨大的恐慌和强烈的被愚弄、被牵连的感觉。

那些平日里需要向瑶池缴纳岁贡、提供资源、甚至在名义上接受瑶池节制的门派，此刻只觉得后背发凉。

自家供奉的、名义上的共主，未来的继承人竟然是如此一个愚蠢狂妄、胆大包天到敢去碰妖神这等禁忌的货色？另一个可能的继承人选则是阴险歹毒、连血脉至亲都能下手的狠角色？而现任的玉帝，显然也未能管教好儿子，以至于闹出这等动摇天庭根本、让整个仙界蒙羞的丑闻！

这样的天庭，还有何威信可言？有何资格继续接受他们的供奉和尊崇？更重要的是，离晔释放妖神，瑶池作为事发地和责任方，必然成为众矢之的！他们这些与瑶池关系紧密的门派，会不会被牵连？会不会也被视为纵容妖神的同谋？或者，在接下来可能到来的、针对瑶池的清算和风暴中，被殃及池鱼？

恐慌驱使着行动。几乎是在确认消息真实性的第一时间，这些门派的高层就紧急召开了会议。会议的主题不再是如何讨好瑶池、如何争取更多利益，而是如何与瑶池进行切割、如何自保、如何在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中尽量减少损失。

[立刻暂停所有计划中输往瑶池的物资！已经上路的，能截停就截停，不能截停的，到了之后也先扣在我们自己的仓库，观望形势！]

[马上召回我们在瑶池历练、或者进行交流学习的弟子！以门派内部紧急事务为由，全部召回来！一个不留！]

[降低与瑶池官方往来的级别！所有原先计划由长老甚至掌门亲自出席的瑶池活动，全部降级为普通执事或弟子代表！]

[重新审查我们与瑶池签订的所有盟约、协议！尤其是那些带有附属、效忠性质的条款，看看有没有漏洞，或者有没有可能借这次机会重新谈判甚至废除！]

类似的命令，在仙界数十个大小门派中接连响起。一股无形的、针对瑶池的疏离和戒备浪潮，开始悄然形成并迅速扩散。

而那些本就与瑶池关系一般、甚至存有龃龉的门派，反应就更加直接和激烈了。他们可没有那么多顾忌和利益牵扯，此刻完全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甚至乐于落井下石。

蜀山派，一个以古板守旧、重视礼法规矩著称的古老门派。其当代掌门剑风，是一位古板严肃、眼中容不得半点沙子的老派仙人。他收到消息后，先是震怒，随即是深深的失望和一种被严重冒犯的感觉。

在他以及许多像他这样的老派仙人看来，瑶池作为上古天帝遗泽、名义上的六界共主，即便实力不复往昔，也应该在道德、礼法、规矩上为天下表率，为仙界树立一个标杆。

可如今呢？皇长子行为不端，竟敢触碰妖神此等禁忌；皇子兄弟相残，毫无手足之情；皇室内部乌烟瘴气，丑闻迭出……这成何体统？！这简直就是对天庭二字的亵渎！是对整个仙界礼法规矩的公然践踏！

剑风掌门枯坐在自己的洞府中，面前摊开一张特制的、散发着淡淡檀香的信笺。他提笔蘸墨，笔锋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但落下的字迹却依旧力透纸背，方正刚硬，带着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之气。

他没有像其他门派那样考虑利益得失、权衡局势，他直接站在了礼法规矩的道德制高点上，向瑶池发出了最严厉、最不留情面的质问。

这封信，没有经过任何外交辞令的修饰，直接以蜀山掌门剑风掌门的名义，发往瑶池凌霄宝殿，质问玉帝：

[……闻瑶池皇长子离晔，罔顾天条，私纵妖神，其行骇人听闻，其罪罄竹难书！二皇子离昼，心术不正，涉嫌构陷兄长、谋害皇嗣，兄弟阋墙，伦常尽丧！此等丑闻，发生于天庭重地，曝于六界之前，实乃仙界万载未遇之奇耻大辱！]

[瑶池身为六界共主，掌天庭权柄，负教化之责，理当为天下表率，垂范后世。然观今日之瑶池，皇长子失德，皇子相残，纲常紊乱，法度何在？威严何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