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黎看着他们惊愕的表情,慢条斯理地解释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
[箫叔叔,阿姐,你们担心瑶池查出来,会对长留不利。这个顾虑,我理解。]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是,你们是不是……太小瞧我了?]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点冷诮的弧度:
[我其实……什么都没做啊。]
他迎上笙箫默难以置信的目光,掰着手指,开始一样一样地数:
[就像瑶池那边,用《苍茴传》搞母亲心态,用连环计逼母亲犯错,甚至差点害死箫叔叔……他们也没真的控制或是逼迫母亲啊。他们只是‘恰好’散布了流言,‘恰好’提供了错误的信息,‘恰好’在关键时刻推了一把。一切看起来,都像巧合,是我们长留自己内部出了问题。我们手上,有什么能直接证明是他们命令母亲去释放妖神、或者命令法器在箫叔叔渡劫时失效的铁证吗?没有。]
他看向白姝:
[所以,我也一样。安插云裳?那可以说是我们长留为了打探瑶池内部消息,正常派进去的探子啊。探子为了获取高层的信任,自然要投其所好,想办法接近目标。至于云裳为什么恰好是离晔最喜欢的样子,那只能说明我们情报工作做得好,探子素质高。离晔自己好色,被美色所迷,这能怪我们吗?]
他又看向忆柠和白萱:
[至于让离晔离昼兄弟身边的探子,在对对方下手的时候,稍微多加一点料,让矛盾更激烈一点……这也可以解释为探子为了获取更高层信任、展现自身价值的正常活动啊。探子不就是要善于把握时机、制造机会吗?我又没直接下命令杀人放火,只是……在合适的时候,说了些合适的话,做了些合适的引导。这有什么问题?]
白黎摊开双手,做了一个我很清白的动作:
[除此以外,我还有什么授人以柄的、实质性的、能直接证明我‘命令’离晔去释放妖神、或者‘命令’离昼去谋害皇嗣的动作吗?]
他自问自答:
[没有。煽风点火这种事,就算瑶池真的查明了,把过程都摊开来说,他们又能怎样呢?]
他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嘲讽:
[他们只能证明,长留的探子很能干,很会把握机会。他们能证明我白黎亲自下令让离晔去关锁妖塔阵法吗?能证明我亲自策划了离昼谋害离昊吗?能证明云裳是我故意送进去让她必死的吗?]
他摇了摇头,语气笃定:
[都不能。他们最多只能推测,这一切背后可能有长留的影子,可能有我白黎的算计。但推测,永远只是推测。没有铁证,一切指控都站不住脚。]
他总结道,语气轻松:
[所以,就算他们查到了,知道了,也只能闷头吃下这个暗亏。因为他们自己也不干净,他们用阴险的手段算计长留在先。现在,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而且,我们做得,比他们更干净,更高明。]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将白黎在整个事件中隐形的操控手段剖析得清清楚楚。
他始终隐藏在幕后,利用人性的弱点和已有的矛盾进行引导和催化,却从不亲自下场留下任何直接的、无法辩驳的证据。这就像瑶池当初对付长留一样,用的是软刀子,是诛心计,让你有苦说不出。
白子画一直静静地听着,此刻才缓缓开口,他的目光落在白黎身上,带着一种洞悉的锐利,问了一个看似无关、却直指核心的问题:
[你拼着阿姝受伤,在锁妖塔边拦截南无月时,也没用我给你的那个剑气符……也是因为这个?]
以白黎当时面临的危险,使用剑气符无疑是最安全、最有效的选择。但白黎却选择了和白萱、忆柠联手硬抗,甚至因此让处在边缘的白姝被波及受伤。
白黎点了点头,承认得很干脆:[嗯。]
他解释道:[父亲,我已经是九重天中期的修为了。按照常理,一个九重天的上仙,身上怎么可能还留着长辈给的、威力差不多的护身之物?那通常是给修为尚浅、需要保护的晚辈准备的。我如果用了,反而容易授人以柄。]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冷静:
[玉帝那个人,多疑又精明。如果我在拦截南无月的时候,动用了和我自身修为层次差不多、却带有父亲独特气息的护身手段……他一定会起疑。他会怀疑我是不是早就预料到南无月会出事,是不是早有预谋,甚至……那剑气符会不会成为证明长留故意设局的证据?]
他看向白子画:[所以,我不能用。哪怕阿姐因此受了伤,我也只能选择最正常、最符合我们恰好路过发现并出手阻止这个身份的方式去应对。任何一点可能引起怀疑的异常,都不能有。]
白子画听完,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轻轻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唉……]
这声叹息里,包含了太多的情绪。
有对儿子算计之深、心思之缜密的复杂感慨,有对女儿受伤的心疼和无奈,或许,还有一丝对自己这个父亲未能完全庇护子女的无力。
笙箫默在一旁听得眉头紧锁,他虽然被白黎的话说服了一些,但心中的担忧并未完全消除。他想了想,再次提出了一个更现实、也更长远的问题:
[确实,阿黎你说得对。在证据层面,瑶池可能拿你没办法。可是……] 他看向白黎,眼神认真,[瑶池要是像你一样,拿不到实质的证据,就用同样的手段报复回来怎么办?这次是他们吃了大亏,丢尽了脸,还折了两个皇子。他们能咽下这口气?他们会不想办法报复?]
他加重了语气:[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阿黎。这次我们能算计成功,是因为我们掌握了信息差,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可下次呢?下下次呢?瑶池在暗处,我们也在明处,他们要是铁了心用同样的阴损招数来对付长留,我们防不胜防啊!]
这确实是一个必须考虑的问题。
报复是相互的。你今天用阴谋算计了我,明天我可能就用更隐蔽的阴谋算计回来。
仙界争斗,很多时候拼的不是一时的胜负,而是长久的耐力和防御能力。长留总不能一直保持着这种高度警惕的状态,去防备瑶池无休止的暗算。
听到笙箫默这个问题,白黎脸上非但没有露出担忧,反而缓缓地、绽开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甚至带着点掌控全局的自信笑容。
他点了点头,语气平静:[箫叔叔,您考虑得很周全。确实不排除有这样的可能。瑶池吃了这么大亏,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们肯定会想办法报复。]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奇异:
[但是,箫叔叔,您想过没有……报复,也是需要底气和资本的。]
他微微向前倾身,声音压低了一些,仿佛在揭示一个更深的、足以让瑶池投鼠忌器的真相:
[只要瑶池能顺着阿姐留下的线索,查到离昊的出生有我的手笔……只要他们真的肯下功夫,看清楚我后续一切操作的逻辑链条和最终目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道:
[他们就一定能猜出来……长留,已经知道他们瑶池现在存在的根基,不是上古天帝的血脉遗泽,而是……民俗信仰了。]
民俗信仰!这四个字再次如同重锤,敲在笙箫默心上!也提醒了白子画和白姝他们,白黎之前揭示的那个关于瑶池核心机密的真相。
白黎看着笙箫默骤变的脸色,继续道,语气带着一种冷静的残酷:
[知道了这个,他们就会明白,我为什么一定要逼玉帝在离晔和离昼之间二选一,为什么一定要确保离昊活着,为什么要把事情闹得这么大,把瑶池的丑闻彻底摊在六界面前。]
他嘴角的弧度加深:
[因为这一切,都是为了打击他们的威信,削弱他们的信仰根基。让六界看到,瑶池皇室内部如此不堪,皇长子愚蠢放妖神,皇子阴狠害亲侄,玉帝昏聩无能……这样的天庭,还值得百姓信赖和供奉吗?]
他看向笙箫默,反问:
[箫叔叔,您觉得,当瑶池看明白了这一点,知道了长留已经握住了他们最致命的命门,并且有能力、也有意愿通过打击他们威信的方式来持续削弱他们……]
他的声音更轻,却更具分量:
[到时候,瑶池日薄西山,摇摇欲坠;长留春秋鼎盛,如日中天。您觉得,谁会更希望……息事宁人,多一点?谁会更害怕……冲突继续升级,矛盾彻底公开化?]
轰!
笙箫默只觉得脑海中仿佛有电光闪过,瞬间照亮了所有迷雾!
他猛地一拍大腿,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又混合着极度震惊和叹服的神色: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看向白黎,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我还以为阿黎你们的绸缪,全都是躲在暗处、不见光的阴谋……没想到,在最后,也是最关键的这一点上,玩的居然是……阳谋!]
阳谋!光明正大,让你看明白了,却无可奈何的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