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池为他们安排的客院,位于天宫较为僻静的西侧,是一处独立的、带有小型园林的宫苑群,名为澄心苑。
这里环境清幽,仙气也算充裕,往常是用来接待一些地位尊崇但又不需要过于隆重礼仪的客人,或者供一些喜好清净的仙家暂住。
如今,这里一下子要住进几乎整个仙界顶尖门派的掌门和代表,瑶池方面显然是临时腾挪,尽力安排。各派掌门被分散在澄心苑不同的院落中,彼此相隔不远,但又保持了相对的独立和私密。
长留几人被引到了澄心苑深处一个较为宽敞的独立院落。院落格局简洁,正面是三间正房,两侧各有两间厢房,中间是一个小巧的庭院,栽种着几株灵木仙草,还有一方小小的水池,池中几尾锦鲤缓缓游动。环境确实清静,但此刻谁也无心欣赏。
这就是白黎他们来谈判所居住的客院了,为了方便照应和商议,他们并未另寻住处,而是直接来到了白黎他们这边。
客院没什么严格的主次之分,白子画和笙箫默各自在空屋子随意选了一间,便算住下了。对于他们这个层次的修仙者而言,住宿条件本就是最次要的。
安顿好简单的随身物品,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转身,朝着白姝所在的房间走去。
白姝因为修为尚浅,又处在战场边缘被南无月力量复苏的余波正面冲击,伤的实在不轻。她被白萱和忆柠搀扶着回到客院后,便立刻被安置在了正房中间最宽敞的那间屋子休息。
白子画和笙箫默走到屋外时,房门虚掩着。两人推门而入,只见屋内陈设简单,一张床榻,一张桌案,两把椅子。白姝正半靠在床榻上,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唇上没什么血色,气息微弱但还算平稳。
白黎、忆柠和白萱都已经在屋里了。白黎站在窗边,看着窗外庭院,侧脸线条冷峻,不知在想些什么。忆柠坐在床榻边的凳子上,正用一块浸润了灵泉的丝帕,轻轻擦拭白姝额角的虚汗。白萱则站在桌案旁,从随身携带的储物法器中取出几瓶丹药,正在仔细辨认。
看到白子画和笙箫默进来,白黎转身,微微颔首:[父亲,箫叔叔。]
[阿姝怎么样了?] 笙箫默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关切。他走到床边,仔细看了看白姝的脸色,又探出一缕温和的仙力,小心地探查她体内的情况。
[伤及肺腑和经脉,震荡不轻,仙力运行滞涩。] 白黎沉声答道,[好在没有伤及根本,但需要时间静养和调理。] 他看向白萱,[阿萱,把最好的固本培元、修复经脉的丹药给阿姐用上,别省着。]
[好。] 白萱点头,已经倒出了两枚色泽莹润、散发着清香的丹药,递给忆柠,[阿柠,先喂阿姐服下,我再去调一碗温和的化淤通络的药汤。]
忆柠连忙接过,小心地扶起白姝,将丹药喂她服下,又用灵泉水送服。白姝勉强吞咽下去,对众人露出一个虚弱的、安抚性的笑容:[我没事……调息几日就好了。]
白子画走到床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指,轻轻搭在白姝的手腕脉门上。一股精纯而柔和的清凉仙力缓缓渡入,如同涓涓细流,温柔地抚过她受损的经脉,帮助疏导淤塞的仙力,缓解痛苦。
白姝只觉得一股暖流随着父亲的仙力游走全身,方才那股火烧火燎的刺痛和滞涩感顿时减轻了不少,苍白的脸上也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
[凝神,导气归元。] 白子画低声吩咐了一句。
白姝依言闭上眼睛,配合着父亲输入的仙力,引导自己体内残存的、微弱的仙力缓缓运转,一点点修复着受损之处。屋内一时间安静下来,只有白姝略显急促的呼吸声渐渐变得平缓悠长。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白子画收回了手。白姝的脸色虽然依旧不好看,但气息明显稳住了,人也显得精神了一些,不再是刚才那副随时可能昏厥过去的模样。
[好了,暂时稳住了。后续按时服药,静心调养即可。] 白子画淡淡道,目光扫过屋内众人。
大家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白萱已经去隔壁房间的小厨房煎药了。忆柠细心地替白姝掖好被角,让她能更舒服地靠着。
这时,白子画才抬手,在屋内无声地布下了一道隔绝外界一切窥探和窃听的强大结界。这结界无形无质,却瞬间将屋内的空间与外界彻底割裂开来,确保接下来的谈话内容,绝不会泄露半分。
为保稳妥,几乎是同时,白黎也抬手,指间流光划过,在父亲结界的内部,又叠加了一层性质略有不同、但同样精妙强大的结界。两层结界,如同双重保险,将这小屋变成了一个绝对安全、绝对私密的谈话空间。
结界设完,屋内彻底与外界隔绝。笙箫默这才像是卸下了某种负担,长长地舒了口气,一屁股坐在桌案旁的空椅子上,脸上露出了惯常的、带着点好奇和探究的神色。
他先给自己倒了杯桌上备着的清心茶,喝了一口,润了润因为方才大殿交锋而有些发干的喉咙,然后才看向白黎,问道:
[阿黎,] 他眨眨眼,[我其实一直有点好奇……你们这次费这么大周折,搞出这么大场面,目标……到底是离昼,还是离晔啊?]
忆柠正在给白姝调整靠垫,闻言抬起头,有些不解:[阿爹怎么这么问?南无月是离晔放出来的,大殿上吵得最凶的也是离晔和离昼互相攀咬,这不明摆着是针对离晔吗?]
她回想了一下大殿上的情形,离晔试图释放妖神被抓现行,离昼指控离晔构陷谋害皇嗣,离晔反咬离昼算计自己……怎么看,离晔都是那个被推到最前面的、罪责最重的。
笙箫默放下茶杯,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脸上露出思索的神色:[乍一看,确实是离晔最扎眼。释放妖神,这可是板上钉钉、众目睽睽的大罪。但是……]
他顿了顿,看向白黎,[你们方才在大殿上的那些安排,还有之前你们透露的一些计划碎片,我仔细琢磨了一下,总觉得……离昼那边,迎接的杀机,恐怕一点也不比离晔少,甚至……可能更多。]
他分析道:[你看啊,离晔是放了南无月不假,可他在大殿上喊的是什么?救子心切!是被离昼坑害!如果后续瑶池的调查,真的坐实了离昼确实把皇长孙扔进锁妖塔、确实故意给了离晔错误的信息误导他去关闭核心阵法……那离晔的罪责,就可以从‘主动释放妖神’,很大程度上转变为‘救子心切下的重大过失’,甚至是‘被兄弟构陷算计的受害者’。这性质,可就差远了。]
白子画一直安静地听着,此刻也微微颔首:[离晔是释放了南无月不假,可若查实他救子心切在先,再查实他是被离昼哄骗坑害,他其实……并非全无活路。瑶池若想保他,总能找到理由减罪。]
白子画没有说的是,他总觉得现在离晔在大殿上呈现出来的处境——有不得已的的动机,有看似合理的解释,有推卸责任的对象,甚至还有受害者身份——和小骨的处境,有些过于异曲同工了。
都是看似罪责滔天,但细究之下,似乎又情有可原,至少可以争取到一个从轻或者有待商榷的舆论空间。
他不太确定,这是不是阿黎刻意的设计。
如果瑶池真顶不住压力,或者为了所谓的给六界一个交代而把离晔当作主犯严惩甚至杀了,他反而不好收场。
届时,花千骨这边,若是处理得稍微宽松一点,舆论上会显得长留包庇;若是同样严厉,他又于心何忍?
而且,把离晔和花千骨彻底等同起来,本身就是对花千骨的一种侮辱——在他眼里,他的小骨,无论如何,不该和离晔相提并论。
闻言,白黎浅笑道:[我要对付的,确实是离昼。离昼才是策划一切、算计长留的主谋,我还不至于欺软怕硬,或是迁怒到离晔头上去。]
他的声音平静,带着一种陈述事实的坦然,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话里的内容,却让白子画和笙箫默心头微动。
白子画看着儿子:[那为何是离晔……]
为何要让离晔去释放南无月,把矛头首先对准他,让他成为众矢之的?这难道不是把离晔往死路上逼吗?
白黎迎上父亲的目光,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烁着冷静而精准的算计光芒:[父亲,能把长留算计得团团转,离昼这个人,实在精明的太过了。而且,我们熟知的他的所谓‘软肋’——比如对权力的渴望,对离晔的嫉恨——或许也是他刻意演给阿姐看的,好让阿姐,乃至我们,都对他产生一个‘此人可以被利用’的错觉。我没有十足的把握,能直接算计死他。]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务实:[但离晔的好色且愚蠢,却是人尽皆知,板上钉钉的。他的思维模式、行为逻辑,更容易预测,也更容易被引导。所以,我只能采用迂回战术。]
他清晰地阐述自己的思路:[从离晔这个相对薄弱的环节下手,把事情闹大,把离昼也扯进去,把他们兄弟俩都拖下水,然后……逼玉帝在两个儿子之间,做一个二选一。]
逼玉帝二选一!
这就是白黎整个计划的核心目的!不是单纯地报复离昼,也不是简单地弄死离晔,而是要迫使瑶池的最高统治者,在他仅有的两个成年的、有资格继承大统的儿子之间,做出一个痛苦的、足以影响瑶池未来格局的抉择!
无论他选择保哪一个,都意味着要放弃另一个,同时也会在皇室内部埋下更深的裂痕和仇恨。
笙箫默听得入了神,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杯,抿了一口,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喉咙,才好奇地问道:[你为什么这么笃定,玉帝最后一定会放弃离昼呢?毕竟,从明面上看来,离晔的罪责确实更重些——释放妖神,这可是众目睽睽。离昼虽然阴险,但更多是构陷兄弟、谋害皇嗣的‘家事’,而且很多证据未必经得起最严苛的推敲。玉帝若是铁了心想保离昼,把一切都推到离晔头上,说他被妖神蛊惑、丧心病狂,也不是完全说不过去。]
这也是白子画心中的疑问。玉帝那个老狐狸,最看重的是瑶池的体面和统治,在极端情况下,牺牲一个愚蠢闯祸的儿子,保全一个精明能干的儿子,似乎更符合一个统治者的利益考量。
白黎闻言,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洞察世情的了然和对人性,尤其是对帝王心态的精准把握。
[因为元妃是无辜的,而且,离昊还活着。]
这话听起来有些跳跃。元妃无辜?离昊活着?这和玉帝选择保哪个儿子有什么关系?
白黎看着两位长辈眼中一闪而过的疑惑,继续解释道:[玉帝总得考虑……日后的离昊,到底会和谁一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