努努书坊

繁体版 简体版
努努书坊 > 礼崩 > 第86章 春寒

第86章 春寒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至于其余一千几百口。」卫尹话锋一转,「『行文请勘、候回文再遣』,本官做不了这个主,得申上台省。在回文下来之前,本官可以先暂缓强遣,木牌上的十日之限,宽到一月。但一月之后,台省若不允、回文若不利,这一千几百口,还是得走。本官只能给先生争这一个月,争不了更多。先生明白,本官头上,也压着制书。」

半道缓冲。

谢珩之起身,郑重一揖:「多谢明府。一个月,也是一条缝。」

「先生不必谢。」卫尹送她到堂口,忽然压低了声音,「本官多说一句。今日点散,本官的人里,混进了几个面生的,自称是别的坊来帮差的,本官却不认得。他们不办事,只在棚里走来走去,问东园谁主事、册子谁管、流民夜里往哪处去。先生回去,自己小心。这城里如今,看东园的眼睛,不止一双。」

谢珩之心头一凛,谢过卫尹,赶回棚中。

她让葛青悄悄查那几个面生的差役。葛青转了一圈回来,报说那三人确有古怪:不帮着唱名,也不碰簿册,只在棚与棚之间慢慢走,专看新来的、面生的流民,又远远打量东园的人,把谢珩之、张恪、陈墨几个的样子看了又看。

葛青网里一个江北船工,依计端着水凑过去搭话,先敬了一袋烟。那三人起先还警觉,问一句答半句,待船工自称也是逃荒来的、在棚里混口饭,才松了些。他们问的话,绕来绕去不离三样:东园每日几时开讲、都什么人来;那些无籍的册子藏在哪几处、夜里上不上锁;褚家、秦家的粮船布船,多在哪个渡头靠、什么时辰走。船工故意说东园的先生是活菩萨,三人里那个为首的冷笑了一声,没接话,只拿眼角把棚口那面新义墙的方向扫了扫。

那船工听得分明,三人说话,尾音发硬往上挑,是西州、寻阳那一带的腔,不是建康人。再问他们是哪个坊当的差、凭什么牌子进棚,他们便含含糊糊,只说是「上头叫来听用的」,问得急了,其中一人手按了按腰间。船工眼尖,瞥见那短后衣下头,露出半截黑黝黝的腰牌,牌上无字,只烙着一个看不真切的记号,被那人察觉,当即把衣襟掩了。

不多时,三人借口解手,先后离了棚,走时没回里正的点散棚,也没进城,径直绕向城外下游的渡头。葛青叫人远远缀着,见他们上了一条没挂帆号的乌篷船,船篙一点,便隐进了暮色里的芦苇荡。

西州口音,无字的黑牌,专盯东园的人和船路。

谢珩之想起江乘那栈、那船、那枚只看清半边的军牌。她没有声张,只吩咐葛青:这几个人的形貌、口音、去处,记下来,交柴掌柜那条线去辨;棚里从今日起,东园与外界往来,只走葛青网,不走生脸。

这一日争回来的那点松快,又被这三道来历不明的目光,压下去一半。

傍晚,褚令仪的人到了。

来的是柴掌柜,他不进东园正门,只在棚外的茶寮里同葛青说话,递来一张路引和一串船期。褚令仪的意思:台省的回文一个月内未必下得来,不能干等;凡未占籍、要领木牌、又实在不敢回原籍的,褚家商路可以分批搭送,混在粮船、布船的帮工里,一户两户地走,先送到晋陵的织坊、窑坊,坊里她已打点好,到了便有活、有棚。只是这条路见不得官,走不多,一次十户八户,得挑最没活路的先走。

谢珩之听完,沉默良久,点头准了。明的缓冲只护得住册上人,暗的这条船路,是给册子外的人留的最后一口气。

天黑下来,六棚点起了灯。

占了籍的两千余口,今日像是从鬼门关前退了回来,棚里有了一点活气,有人重新支起了纺车。可那些领了木牌、宽限一月的一千几百口,灯下都沉默着,没有人知道一个月后等来的,是原籍的回文,还是强遣的差役。

谢珩之沿着棚区往外走,走到渡头,停住了。

渡头新搭的一个草窝棚里,缩着一户人家,是今日才到的。一个老汉,靠在卷着的破铺盖上不停地咳;一个三十来岁的精壮汉子,守着两个空担;汉子的媳妇怀抱着一个吃奶的娃,缩在最里头。他们来得太晚,没赶上点散,也没赶上占籍,连那块限期一个月的木牌都还没领到。一家四口,在渡头的春寒里,像四截顺水漂来、还没靠岸的木头。

葛青低声说,这户是淮北人,午后刚下船,老汉在路上染了病,汉子想先进城投亲,亲戚没找着,回来天就黑了,只能在渡头凑合一宿,明日再去棚里求收。

谢珩之在那窝棚前站了很久。

她袖里那张争回来的缓冲,白纸黑字,护的是「已占籍者」。春工契护的是按了手印的人,廷尉草式护的是报上了名的人。而眼前这一家,老的病,小的弱,丁男有力气无处卖,他们还没来得及把名字写进任何一册,任何一张契都护不到他们头上。

一个月的回文,两千人的不追,听上去已是天大的情面。可这道缝,是开在册页之内的;册子外的人,连这道缝的边都摸不着。

她走近那窝棚,蹲下身,问了几句。

那汉子回话还算清楚。他姓邓,叫邓大,淮北铚县人,老汉是他爹,一路咳到如今;怀里的娃刚满月,媳妇月子里就上了路。他有个远房表兄,早年逃到建康,据说在城南一处码头上扛活,他白日进城,按着村里人说的旧地名找了一整天,码头早改了模样,表兄一家无处可寻。他说话时,眼神不时往黑黢黢的城门方向瞟,像是怕极了那些会拿人的差役。

「俺有力气。」邓大翻来覆去地说,「给口饭吃,挑水、扛包、下死力,俺都成。俺就怕俺爹这病,拖累了娃,再就是听说城里抓流民当伕子,一抓就再没回来的。先生,俺一家明早,能上那个有名的册子不。」

那媳妇始终低着头,一个字没说,只把怀里的娃往怀里又收了收,盖住孩子的脸,仿佛怕夜风,也怕这陌生的城。

「能。」谢珩之听见自己说,「明日一早,棚口点散的案一摆,我叫人第一个替你家报。报了名,就有你的位置。」

她说得笃定。可直起身时,她心里清楚,这一句承诺,要过了今夜、过了明日里胥的笔、过了那一个月的回文,才算得数。

夜风从江上卷过来,带着水腥和残冬的冷。渡头那盏孤灯,把那一家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吩咐葛青先送两床旧被、一筐热饼过去,再留两个人守到天亮。

做完这些,她转身回城。这一夜的渡头风长,那一家四口能不能等到明早册上的那个名字,她没有十分的把握。她能争的,都已争到了纸面上;纸面之外,还有多少这样蹲在渡头、连风都挡不住的人家,她一时不敢去算。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