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过的。

都见识过的。

很久很久以前就见过了。

如果非要追究楼叙真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季闵姝的，她自己恐怕也说不清楚，毕竟喜欢这件事不像做实验，找不到某个准确的时间节点，是何年何月哪周哪天几时几分。

不知名的情愫油然而生，往后便诞生了可以查证的依据。

兴许在她们真正认识以前，一切就已经悄悄发生了。

最早知道季闵姝，是从刘阿婆嘴里。

桂畈地方不大，楼叙真常年在附近的田里跑，和村中老一辈的人打交道比年轻人多得多，刘阿婆家门口的桂花树长势不好，枝叶繁密，根部附近又常年积水，老人家舍不得砍，请楼叙真帮忙看看。

一来二去，两个人熟悉了。

刘阿婆总爱讲外孙女的事情，讲她小时候怎么淘气，怎么穿着新买的裙子往泥地里跑，又怎么在学校文艺汇演时争着要站最前面，长大以后倒是出息了，考上了临越音院，后来做演员，常年在临越工作，逢年过节能回来吃顿饭已经算很不错。

讲到兴头老太太还要翻出手机里的照片给她看，楼叙真本来只当是陪老人家闲聊，后来却渐渐记住了这个名字。

季闵姝这个名字念起来有点拗口，但被刘阿婆叫得十分亲切。

第一次在网上搜索这个名字时，楼叙真其实也没抱什么特殊心思，就是想起老人家白天提到的演出，随手查了查，没想到真的找到了。

照片里的年轻女人站在剧院的舞台中央，手里捧着花，笑起来眉眼弯弯，评论区里许多人夸她漂亮，讨论她刚刚结束的那部戏，还有观众兴致勃勃地分享谢幕视频。

视频拍得有些晃，隔着好几排观众，收音不清楚，季闵姝站在台上听身旁的人讲话，原本笑得十分含蓄，后来不知听见了什么，笑得肩膀都在发颤，又赶紧抬手掩住嘴，向台下鞠躬致意。

后来她又看了几段。

再后来，不知怎么的，连季闵姝的社交账号也关注上了，忙完工作以后也会特意去翻一翻她今天有没有更新。

楼叙真不是个喜欢追星的人，她甚至不怎么热衷于谈论娱乐圈，工作已经够忙，偶尔有闲暇宁愿出去走走，或者瘫在床上大睡一觉，可季闵姝实在是个很有意思的人，发出来的东西也杂，演出通知和排练花絮之间，偶尔夹着一些毫无营养的日常，譬如剧院附近哪家餐馆又涨价了，或者排练到半夜，发现路边的小猫把她买的火腿肠叼走了。

习惯形成得悄无声息，等察觉时，已经很难分辨究竟是从哪一天开始的。

她甚至设置了特别关注。

第一次真正坐进季闵姝演出的剧院，倒是她有意安排的。

那阵子刚好要去临越办事，事情结束以后还有半天空闲，她提前买好了票，坐在距离舞台不算远的位置，开演前，旁边两位姑娘讨论着演员阵容，其中一位显然很喜欢季闵姝，翻出手机里的照片给同伴看，嘴里讲着她之前演的几个角色。

楼叙真坐在一旁，正襟危坐竖着耳朵听得津津有味。

那场戏演了两个多小时。

舞台上的季闵姝与社交平台上的她很不一样，被随手记录下来的生活到了剧场里全被妥帖地收了起来，她说台词时有自己的节奏，动作并不多，却很会把握与对手演员之间的距离。

观众席安静得出奇。

谢幕时灯光重新亮起来，季闵姝站在人群中间向观众鞠躬，脸上还带着刚刚演过一场戏的薄汗。她接过旁人递来的花，笑着说了几句感谢的话，随后跟随其他演员退场，红色幕布缓缓合上。

楼叙真坐在原位，等前面的人走得差不多，才起身离开。

她那时候已经隐约意识到，自己大概是有些喜欢季闵姝的。

这也没什么难以接受。

楼叙真很早就知道自己的性取向，她会被女人吸引，对一些人的容貌、声音乃至举手投足产生兴趣，也知道心动是什么滋味，因此她从未将喜欢季闵姝这件事看作什么需要慎重处理的异常情况。

只不过，性取向能够解释她会爱上怎样的人，却不能解释为什么偏偏会是这一个。

世上漂亮的女人那么多，聪明的、有趣的、才华横溢的，按照某种标准筛选总能找到许多条件相近的人，甚至能列出足够详尽的表格，逐项比较，分出高低。

可是喜欢没有这般讲道理。

一个人身上的种种优点能够成为吸引力的来源，但无法保证吸引一定发生，它有时始于某张照片，某句无意听来的话，甚至是另一个人讲述时带着的欢喜，等真正回过神来，所有看起来毫无关联的小事已经彼此牵连，在心里占去一个旁人无法替代的位置。

楼叙真读过许多见解，也知道人们对爱情有过多少种解释。

无论是归结于欲望，还是相信它是某种精神上的契合，抑或是认为，所谓爱情不过是人在另一个人身上寻找自己，借由被理解、被需要，证明自身存在的价值。

这些说法都有几分道理。

她会想知道季闵姝下一部戏演什么，上一场演出是不是顺利，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偶尔在网上看见她的采访，楼叙真也会点进去读完，碰上不太认同的观点，甚至还会在心里反驳两句。

有些喜欢始于欣赏，久而久之，连对方不那么符合自己期待的部分也开始变得值得了解。

当然，这些还远远谈不上爱。

屏幕里的人终究是屏幕里的人，舞台上的角色也不能与演员本人画上等号，一个人愿意展示给外界的东西，也或许是她漫长生活里很小的碎片。

楼叙真知道季闵姝喜欢什么样的戏，知道她在采访里怎样回答问题，却不知道她清早起床是什么脾气，不知道她会不会忘记吃饭，更不知道她私下里与人争执起来，究竟会不会蛮不讲理。

人本来就不可能凭借几段口述，几场演出来真正理解另一个人。

后来刘阿婆去世，季闵姝回到桂畈，两个人才有了正式认识的机会，但楼叙真发现经年积累下来的熟悉感，根本不足以应付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人。

她比想象中更加鲜活，也更难应付。

她并非时时刻刻都体面从容，有时疲倦，有时犯懒，可又能在谈到舞台时，认真得叫人不舍得打断。

楼叙真原本以为，长久的关注会让真正的相识少去许多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