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母,侄儿……明白了。”他重重颔首,小心翼翼将这份邸报收拢,妥帖收进衣襟内层,像是收好一份沉重的誓约。
可这仅仅只是噩梦的开端。
不过一月,自北方辗转传来的消息,比京师陷落更让人窒息。
“姑母!姑母!”
方以智再一次冲进清芬阁。这一回,他面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唇瓣泛青,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声音里揉着滔天的愤怒与惊惧,“清军……清军入关了!吴三桂……吴三桂引清军入关了!闯贼抵挡不住,仓皇败退,清兵已经占了北京城!”
耳畔轰然一响,仿佛惊雷在阁中炸开,我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周身寒意陡增。山海关本是北门锁钥,是抵御关外铁骑最后的屏障,吴三桂身负守土重任,竟为私怨,大开关门,引虎入室。我踉跄着后退一步,撞翻了案角的茶盏,青瓷碎裂在地,茶水混着碎片四溅,我却浑然不觉。
“天乎!天乎!”
第二声悲鸣自心底冲出口,哀声混在连绵春雨里,无力消散。我扶着书案缓缓坐下,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时局彻底崩坏。前有流寇倾覆帝都,后有铁骑踏破关门。大明这艘千疮百孔、修补多年的破船,终于在连天风浪之中,彻底沉没。战火即将向南蔓延,江南这片暂时安稳的土地,很快也要卷入刀兵。
“智儿……”我静静看着他,喧嚣过后,我的声音意外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往后打算怎么办?”
方以智屈膝,重重跪在我面前,额头叩在冰冷青砖上,一声闷响。他抬首,神色是已经想好、再无转圜的悲壮,眼底却藏着深深的痛苦与不舍:“姑母,大明社稷倾覆,侄儿的脊梁不能屈。侄儿立誓,绝不仕清!侄儿打算剃度出家,遁入空门,以此保全自身名节!”
我望着他,心口漫开绵长无尽的悲怆。那个十二岁丧母、躲在我怀里落泪的孩童,那个寒窗苦读、金榜题名时眼含光亮的青年翰林,在甲申这一场国难里,被乱世碾碎了所有前程与期许。他无路可走,只能以僧衣避世,用青灯古佛守住心中不肯屈服的“清芬”。我想起他中进士那日,满城柳絮纷飞,他跪在我面前,眼底闪着光,说“侄儿愿循着祖父、父亲的路,求经世致用之学,匡扶这倾颓的社稷”。如今,社稷已倾,他的路,也走到了尽头。
“好……”我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他的头顶,积压许久的泪水终于冲破堤岸,无声淌下,滴落在他散乱的发间,“好。姑母……懂你,也支持你。”
几日之后,方以智剃去满头黑发,披上僧袍,法号弘智,字无可。他不再是朝堂之上的翰林编修,不再是桐城人人称道的方家才子,只是乱世里一名漂泊的遗民僧人。他揣着对故国无尽的眷恋,对苍生深重的悲悯,辞别清芬阁,踏上前路渺茫的流亡之路,从此山高水远,生死难料。
临行那日,雨终于停了。他背着简单的行囊,站在清芬阁前,给我磕了三个头。我站在阁楼上,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僧袍在风中微微飘动,像一片即将飘零的落叶。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巷口,我才缓缓转身,回到案前。案上那方溅了墨的诗稿还在,我提笔,在墨渍旁添了一行小字:“甲申春,国破,智儿出家。”
而我,依旧留在清芬阁。
雨慢慢小了,风还不息。我独自立在窗前,望向庭院里那株老桂,它在风雨里摇摇欲坠,枝干虽疲弱,却始终不曾弯折。新抽的嫩芽被雨水打落大半,却仍有几片倔强的绿叶,在枝头微微颤动。我在心底默默对自己许诺:
维仪,你要撑住。守好这座清芬阁,守住方家这一方小小的净土。在这里读书、著述,等风雨平息,等无可,等智儿归来。
甲申国难,天崩地坼。大明的江山倾颓了,可方家一脉相传的骨气,还立在这里,不曾随故国一同湮灭。
阁外,残雨滴落,声声如泣。阁内,炉香重燃,烟气袅袅,在昏黄的灯光里,缓缓升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