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的电话打到第七声的时候，被挂断了。她没有再打第二遍，只是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坐在沙发里，等着。等了大概十几分钟，大门响了。钥匙转动的声音，锁舌弹开。顾时安走了进来。

他脸上的妆已经卸了。大概是回来之前在酒店的卫生间里洗了澡，头发湿了又干，有几缕贴在额角，发梢还带着一点潮气。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衬衫的领口松着，最上面两颗扣子没系。领带被他扯下来，塞在裤袋里，露出一截黑色的边。整个人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又拧了一遍，衬衫上全是褶子，裤脚上沾着一点不知道哪儿蹭的灰。

但他嘴角有笑。不是平时对着林薇那种温温柔柔、恰到好处的笑。是一种痞笑。嘴角斜着往上挑，带着一点“我今天干了一件大事”的得意。林薇抬头看他，目光先落在他脸上，又落在他走路时不太自然的步态上。她的眼神变了一下。

“你喝酒了？”她问。

“没有。”顾时安走到沙发旁边，弯下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就是累了。”

林薇看着他的脸，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她大概找到了。他的脖子上有一小块红印，衬衫领口遮不住。她的视线在那块红印上停了一拍，然后移开了。她什么都没问。

“累了就早点睡。”她说。

顾时安点了点头，往卧室走。经过我飘着的位置时，他没有转头。他的气泡框里什么都没冒出来。就那样走过去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的步态，看着他右腿迈出去的时候微微卡了一下的节奏。他的屁股伤好像更严重了。但他的嘴角，那个痞笑还在。

「天机。」

「我在。」

「哥觉得眼脏。」

「管理员，你的心可能更脏。」

「……哥知道。哥就是那个幕后推手。」

林薇跟着进了卧室。灯关了。公寓里安静下来。今晚没有战火硝烟，没有直播互动，就连天道好像都销声匿迹了。我飘在卧室里，看着床上那两个人。林薇侧躺着，面朝顾时安，手搭在他腰上。顾时安仰面朝天，一只手枕在脑后，眼睛看着天花板。他的气泡框安安静静的，没有半个字。从回家到现在，他没找过我。一次都没有。

「天机，他这算什么？」

「管理员指什么？」

「他今天没找哥。回家之后，一句话没跟我说。气泡框里关于系统的也几乎没有。就刚才进卧室的时候冒了个【累】。天机，你的功能还正常么？」

「天机确认功能正常。」

「那他这是怎么回事？」

「天机不知道。但天机觉得，宿主现在心里应该挺乱。那种麻木的乱，人已经宕机了。全凭本能和习惯在做事。」

「嗯。哥也这么想。他今天经历的东西太多了。妆是卸了，但他心里那层妆，大概还没卸。他现在大概不知道自己该想什么，所以干脆什么都没想。就这么躺着，等着明天早上自己忘记今天发生过什么。」

我看了他最后一眼。顾时安的呼吸已经慢下来了，胸膛起伏的节奏变得均匀，眼睛半阖着，快要睡着了。林薇的手指在他腰侧轻轻蜷了一下，也闭上了眼。

然后我转过身。

「天机，哥要走了。」

「现在？」

「现在。哥没想好应该怎么道别。哥在他面前出现的时候，就挺突兀的。系统绑定的那天晚上，他站在客厅里翻抽屉找窃听器。哥就飘在电视柜上面看着他。那会儿连个招呼都没提前打。那结束的时候，也戛然而止吧。提桶跑路，听着挺难听，但挺适合哥的。」

「管理员，你这是逃跑。」

我没反驳。

我让天机兑换了100颗天狗保肾丸，花了我10积分。从任务完成后的660积分里扣的。天机把100颗药丸送到了床头柜的抽屉里。我把脑袋凑到里面看了一眼。药丸排成几列，蓝汪汪的，在黑暗里泛着微光，像一排排小星星。

「管理员，这算不算分手费？」

我不想回答。

「哥之前给过他10颗，白天给他和沈晏分别下了一颗，还剩8颗。加上这100颗，就是108颗。够他用一阵子了。」

「天机，你不是说过这玩意长期服用可以改善体质吗？」

「是的，这点管理员无需质疑。」

「那哥也能安心地离开了。」

我穿墙出了公寓，没有回头。穿墙的时候，顾时安的气泡框亮了一下，可能刷出了新的文字。我没去看。那些内容可能是叹息，也可能是质问。不管哪个，我都不打算去确认了。

纯白空间。我回到这里的时候，周围还是一片白。跟一个月前一样，没有云，没有风，分不清上下左右。唯一不同的是，我这次有了650积分。天机在我脑子里安静地待着。

我飘了一会儿，没头没尾地唱了几句，用的是蚜虫酱的嗓子。

“雪，一片一片一片一片，在天空静静缤纷。眼看春天，就要来了，而我也将，也将不再生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