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寄简上初一那年,槿茂他妈住院做一个微创手术,槿茂晚上一个人在家害怕——这话是后来槿茂自己说漏的——可当时那个半大孩子什么都没说,还是寄简自己抱着枕头去对门睡的,一睡就是一个星期。两个孩子挤在一张一米二的小床上,早上一起迟到,一起挨训。
她还想起,有一年冬天特别冷,寄简的围巾丢了,第二天脖子上多了一条灰色的,针脚歪歪扭扭。她问哪儿来的,寄简说是槿茂的奶奶织多了送的。后来她遇见许慧兰提起这事,许慧兰愣了半天,说槿茂的奶奶那年已经卧床了,织不了毛衣了。
那条围巾是谁织的,谁心里都清楚。一个学医的孩子,拆了三回,织了半个月,手指头戳得全是针眼。
现在回头看,哪一件,只是"交情好"三个字装得下的?
第二天一早,她跟许慧兰在楼道里碰上,两个人谁都没提孩子的事,只是许慧兰把一袋新做的粽子塞给她,说:"给孩子们寄过去。"
"我这边也腌了酱菜,"苏晚晴说,"一起寄。"
两个妈妈站在楼道里,看着对方,忽然都笑了。有些话不用说破,二十多年的交情,一个眼神就够了。
这件事,苏晚晴没忍住,一个星期后,在电话里跟许慧兰透了口风。
她本来是想套话的。结果许慧兰听完,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晚晴,咱们两家的事,让孩子们自己说。但是不管他们说什么,我告诉你,我只有一句话。"
"什么话?"
"亲上加亲,"许慧兰说,"我求之不得。"
两个妈妈在电话里笑了很久,笑到最后,都有点想哭。
而这通电话的第二天,贺槿茂就从自己母亲嘴里,听到了完整的来龙去脉。
许慧兰没直接说。她只是在电话里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寄简前阵子跟他妈说,他有喜欢的人了。"
贺槿茂正在写病历,笔尖在纸上顿住了,洇出一个墨点。
"哦。"他说。
"不肯说是谁,"许慧兰继续说,"就说知根知底,同岁,从小认识,还说……说他爸妈知道了,肯定也喜欢。"
贺槿茂没说话。
"儿子,"许慧兰在那头喊他,"你在听吗?"
"在听。"
"你说,"许慧兰的声音里藏着笑,"会是谁呢?"
贺槿茂握着笔,看着病历上那个洇开的墨点,心跳一下比一下重。
"不知道,"他听见自己说,声音稳得一丝波澜都没有,"妈,我还有手术,先挂了。"
挂了电话,他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知根知底。同岁。从小认识。他爸妈知道了,肯定也喜欢。
他把这几个条件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过了一遍又一遍。每过一遍,心跳就快一分。他不敢往下想,怕想错了,空欢喜;又忍不住往下想,因为那个答案就悬在那儿,近得触手可及。
会是我吗?
他在心里问了一遍。
然后立刻又摇头:别想了,万一是别人呢。
可是万一呢?
万一,是我呢?
那天下午,骨科的人都发现,贺老师心情很好。
查房的时候,他多讲了两个知识点;带教的时候,他夸了小陆一句"缝合有进步";就连食堂马师傅手抖多打了一勺红烧肉,他都说了一声"谢谢"。
第二天,他心情还是很好。有病人术后焦虑,他站在床边多陪了十分钟,讲得又细又稳,病人拉着他的手说贺医生你真是个好人。
中午在食堂,老韩端着餐盘坐到对面,盯着他看了半天。
"看什么?"贺槿茂问。
"看你,"老韩说,"你这两天不对。"
"哪里不对。"
"你刚才,"老韩凑近了,压低声音,"喝汤的时候,笑了。"
贺槿茂放下勺子:"汤好喝。"
"食堂的汤好喝?"老韩一脸见了鬼的表情,"贺槿茂,咱俩认识十几年了,食堂的汤什么水平,你我心里都有数。你老实交代,是不是有什么喜事?"
"没有。"
"你骗人,"老韩指着他的眼睛,"你这双眼睛,平时跟手术室的无影灯似的,冷光。这两天,暖的。"
贺槿茂没接话,低头继续吃饭。老韩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恍然大悟:"是不是……你们家那位,有什么情况?"
筷子顿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得,"老韩笑了,"就冲你这句话,我确定了。等好消息啊,到时候别忘了请我喝酒。"
"吃饭。"贺槿茂把餐盘里唯一的鸡腿夹给他,"堵住你的嘴。"
老韩啃着鸡腿,含糊不清地说:"堵不住。全麻醉科都知道了。"
贺槿茂:"……"
第三天,小陆终于忍不住了,凑到秦姐跟前:"秦姐,贺老师这是怎么了?连笑三天了。我跟着他两年了,没见他这样过。"
秦姐头也不抬:"有好事了。"
"什么好事?"
"没什么,"秦姐合上病历本,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小孩子家家的,别打听。"
只有贺槿茂自己知道,这三天里,他把那句话翻过来覆过去地想了多少遍。
"我有喜欢的人了。"
知根知底。同岁。从小认识。
第四天早上,他值完夜班回家,风寄简在厨房里煎蛋,系着围裙哼着歌,阳光落在他头发上,金黄金黄的。
贺槿茂站在玄关,看着这个背影,忽然开口:"寄简。"
"嗯?"风寄简回头,"回来啦?蛋马上好。"
"听说,"贺槿茂换着鞋,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你有喜欢的人了。"
厨房里"哐当"一声,锅铲掉进了锅里。
"你你你听谁说的?!"
"我妈,"贺槿茂说,"你妈告诉她的。"
"我妈怎么什么都说啊!"风寄简的脸瞬间红透,手忙脚乱地去捞锅铲,"她,她就是瞎操心,你别听她……"
"知根知底,"贺槿茂一步一步走近厨房,"同岁,从小认识。"
风寄简背对着他,把火关了,半天没吭声。
"寄简,"贺槿茂停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声音放得很低,"我想问……"
"别问!"风寄简猛地转身,两只手都举起来了,像投降,"贺槿茂你别问!你现在问我也不会说的!"
贺槿茂看着他。
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翻涌得几乎压不住。风寄简被那双眼睛看着,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整个厨房都能听见。
过了很久,贺槿茂退后了一步。
"好,"他说,"我不问。"
"真的?"
"真的,"贺槿茂说,"反正……"他顿了顿,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反正,我等得起。
反正,那个人是不是我,早晚都会知道。
"反正什么?"风寄简追问。
"没什么,"贺槿茂拉开椅子坐下,"蛋糊了。"
"啊!我的蛋!"
厨房里一阵兵荒马乱。风寄简手忙脚乱地抢救那两颗煎蛋,边缘已经焦了,他手忙脚乱地盛出来,嘴里念叨着:"能吃,能吃,焦边才香。"
两盘煎蛋端上桌,一盘焦边,一盘完好。贺槿茂伸手去拿焦的那盘,被风寄简按住手腕。
"你吃好的,"风寄简把完好的那盘推给他,"你昨晚上夜班。"
"焦的香,"贺槿茂说,"你说的。"
"那是客气话,"风寄简瞪他,"客套听不懂啊。"
"听不懂,"贺槿茂把两盘蛋往中间一推,"那就一人一半。"
于是两颗蛋被重新分了盘,每盘一半焦边一半完好。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安安静静地吃完了这顿迟到的早饭。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上,把两双筷子、两个碗、两个碟子都照得暖融融的。
吃到一半,风寄简忽然说:"贺槿茂。"
"嗯。"
"刚才……你没生气吧?"
"生什么气。"
"就是,"风寄简戳着盘子里的蛋,"我瞒着你的事。"
贺槿茂放下筷子,看着他,很认真地说:"寄简,你的事,说不说,什么时候说,都是你的自由。我不生气。"
"你不生气就好。"
"但是,"贺槿茂顿了顿,"我等你说。"
风寄简抬起头。
晨光里,这个人坐在他对面,眼睛里有一种很沉静的东西,沉静的底下,又烧着一点他看不懂的火。
"好,"风寄简听见自己说,"我会说的。"
"嗯。"
"很快。"
贺槿茂的心跳又快了一拍。
他低下头,重新拿起筷子,夹起最后一口蛋。
"好,"他说,"我等着。"
吃完饭,贺槿茂去洗碗。风寄简站在阳台收衣服,收着收着,偷偷回头看了一眼厨房里的背影,然后飞快地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
"他都问了。我差点就说了。再等等,风寄简,八月十六,一天都不能提前。"
打完,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抱着一摞衣服进屋,路过厨房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水声,和那个人压得很低的、不成调的哼歌声。
是《最浪漫的事》。
风寄简的脚步顿了顿,然后若无其事地走过去,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来。
那天晚上,风寄简在厨房试菜试到十一点。
第九十二道,莲藕排骨汤。他一边炖一边在本子上记:排骨焯水冷水下锅,藕要选九孔的,炖够一个半小时,起锅前十分钟再放盐。写完,他在页脚添了一行小字:"他今天没追问。他等我说。"
写完他自己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
其实今天在厨房门口,贺槿茂往前走的那几步,他差点就缴械了。那个人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声音压得低低的,喊他"寄简"——那个声音要是再多停一秒,他怕是自己什么都能招了。
可他不能。
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舍不得。这句话在他心里存了那么多年,从县城存到省城,从十六岁存到二十八岁,存成了老槐树底下四十厘米深的一个铁盒子。他要在八月十六那天,连盒子带信,连人带话,一次性全给他。
一天都不能提前。
锅里咕嘟咕嘟地响。风寄简盛了一碗,敲开书房的门,放在贺槿茂手边:"喝。明天早班,喝完就睡。"
贺槿茂抬头看他:"你呢?"
"我再对一遍明天的脚本。"
"别太晚。"
"知道了,管家公。"
贺槿茂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知根知底。同岁。从小认识。
他把这三个条件又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一次,他没敢摇头。
窗外,夏天的风从纱窗里透进来,吹得窗帘轻轻地动。他听着隔壁房间隐约传来的、那个人收拾东西的声音,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那一晚,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是八月,老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树下埋着一个铁盒子,盒子里有两封信。
他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他躺在床上想,这个梦,很快就要变成真的了。
不是一个人去挖。
是两个人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