努努书坊

繁体版 简体版
努努书坊 > 十年后亲启 > 第46章 过年回谁家

第46章 过年回谁家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大过年的你管我,"风寄简笑,"你也别熬夜看文献。"

两扇门,一左一右,几乎同时关上。

半小时后,风寄简的窗户被敲响了。

他拉开窗帘,贺槿茂站在对面的阳台上。两个阳台隔着一臂宽的距离,从小翻到大,墙沿都被踩出了两个浅浅的凹痕。

"干什么,大半夜的,"风寄简推开窗,冷风灌进来,"翻阳台上瘾啊,贺医生。"

贺槿茂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个红包。

"多大了还给红包,"风寄简嘴上嫌弃,手已经接了。红包厚厚的,他捏了捏,打开一看,里面不是钱,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展开,是一行字,工整得像医嘱:

"新的一年,平安,健康,按时吃饭。——贺槿茂"

风寄简站在窗边,看着这张纸,看了很久。

纸是从病历本的空白页上撕下来的,边角裁得很齐。那十二个字一笔一画,力透纸背,跟他小时候收到的每一张字条一样——考试前的"别紧张",生病时的"药在抽屉第二层",离家上大学那年的"到了说一声"。

对面阳台上,贺槿茂说:"钱你挣得比我多。想了想,还是这个实在。"

"贺槿茂,"风寄简抬起头,眼睛在烟花的明灭里亮晶晶的,"你这人真没劲。"

"嗯。"

"但是我喜欢。"

这句话说出口,两个人都愣了一下。烟花在头顶炸开,照亮了两张同样年轻的脸,照亮了两双同样躲闪的眼睛。

"……我是说,"风寄简清了清嗓子,"我喜欢这个红包。"

"嗯,"贺槿茂说,"我也是。"

"你也是什么?"

"我也喜欢,"贺槿茂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说,"你这个人。"

风寄简的呼吸停了半秒。

然后贺槿茂补了一句:"做的菜。"

"贺槿茂!"风寄简把红包纸团成一团砸过去,"你给我回来!"

对面阳台的门已经关上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留出一条缝,缝里透出一点暖黄的灯光。

风寄简不知道的是,窗帘后面,贺槿茂贴着墙站了很久。

那句"我喜欢"说出口的时候,他手里的窗帘差点没攥住。二十七年,这个人说过无数次"我喜欢"。喜欢他做的菜,喜欢他送的挂件,喜欢下雨天,喜欢睡懒觉。每一次他都接得住。只有这一次,那句"我喜欢"后面没有宾语,直直地朝他砸过来。

他躲了。用一句"做的菜"躲了。

躲完他就后悔了。窗帘缝里,他看见对面那个人站在窗边,攥着红包,一动不动,烟花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贺槿茂把手伸进口袋,摸到手机,备忘录打开,那三个字已经存在很久了。他看了很久,最终还是一个字都没改,关掉了屏幕。

再等等。他对自己说。还不到时候。

风寄简站在窗边,攥着那个空红包,忽然就笑了。他把红包抹平,压在自己枕头底下,躺进被窝里,听着对门传来的隐隐约约的春晚重播声,听着两家大人隔着阳台互相道"新年好"的声音。

他想,他爸说得对。

干脆我俩过得了。

这话要是能成真,该多好。

大年初一,两家人是凑在一起过的。

早上八点,风寄简被鞭炮声吵醒,摸过手机,第一条消息是贺槿茂七点五十九分发的:"初一快乐。饺子在锅里,你妈让你过去吃。"

他顶着鸡窝头穿过楼道,贺家的门虚掩着,推门进去,满屋子都是白菜猪肉馅的香气。许慧兰端上来第一碗饺子,照例先给他:"多吃点,瘦的。"

"阿姨,您昨晚就说我瘦,"风寄简哭笑不得,"我昨天吃了那么多。"

"吃多少都瘦,"许慧兰说,"从小就这样,吃进去的都不知道长哪儿去了。"

贺槿茂坐在他对面,慢条斯理地吃着饺子,忽然说:"长精神头上了。"

"什么意思?"

"精力过剩,"贺槿茂说,"消耗大。"

风寄简抄起一个抱枕砸他。抱枕飞到一半,被贺槿茂单手接住,放回沙发上,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接过千百回了。

四位老人看着这一幕,笑得直摇头。

笑完,苏晚晴忽然叹了口气:"寄简,妈问你个事。"

"您说。"

"你也不小了,"苏晚晴看着儿子,"身边就没个……"

"妈,"风寄简立刻打断,"大过年的。"

"行行行,不说,"苏晚晴举手投降,跟许慧兰交换了一个眼神,"回头再说。"

风寄简心里咯噔一下。他不知道这个"回头再说"会在开春之后兑现成什么,只知道许慧兰当时看他的眼神,意味深长得很。

贺槿茂坐在对面,低头吃饺子,什么都没说,只是夹了一个饺子放进风寄简碗里,动作熟稔得谁都没多看一眼。

下午,按照江州的风俗要出去拜年。两家人一起出的门,走东家串西家,走到哪家,哪家都要拉着两个孩子看半天。

"这是风家的寄简吧?电视上见过!"

"这是贺家的槿茂,当大医生了!"

"哎,你们两家这俩孩子,怎么还跟小时候似的,走哪儿都在一块儿?"

风寄简笑嘻嘻地应付,贺槿茂站在他半步之后的位置,礼貌,疏离,但寸步不离。有长辈递烟,他摆手说不抽;有小孩要签名,找的是风寄简,他就往旁边让半步,把光线最好的位置让出来。

路过巷口的老槐树时,风寄简特意停了停。冬天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树下盖着一层薄雪。

"看什么呢?"贺槿茂问。

"看它,"风寄简说,"今年冬天它看着精神多了。"

贺槿茂顺着他看的方向看了一眼,没说话。树底下的雪很平整,没有人动过的痕迹。那个四十厘米深的地方,安安静静地睡着。

拜完年回家的路上,天又飘起了雪。四个人走在前头,两个孩子走在后头,中间隔着十来步的距离。

"贺槿茂。"风寄简忽然喊他。

"嗯。"

"你说,咱们还能这样过多少年?"

贺槿茂停下脚步,看着前头那四个互相搀扶着的背影,看着路两旁挂起来的红灯笼,看着落在这个人睫毛上的雪花。

"很多年,"他说,"只要你想,就很多年。"

风寄简把手插在兜里,踢着脚下的雪,半天,小声说:"我想。"

"那就很多年。"

雪下大了。前头,许慧兰回过头喊:"你们俩快点!饺子要凉了!"

"来了!"风寄简应了一声,撒腿就跑。

贺槿茂跟在后头,看着那个人踩着雪跑远的背影,看着红灯笼的光落在他身上,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要是能过一辈子,该多好。

他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谁也没告诉。

那时候谁也不知道,饭桌上那句玩笑,会一语成谶。

初二下午,两个孩子开车回城。

后备箱被塞得满满当当:许慧兰的腊肠,苏晚晴的酱菜,两床新棉被,还有一袋子风远航非要塞进来的江州米酒。风寄简开车,贺槿茂坐在副驾上,车里放着春晚的重播当背景音。

上了高速,风寄简忽然说:"你红包里那张纸,我收起来了。"

"嗯。"

"压在枕头底下了。"

贺槿茂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说:"你那个红包,准备什么时候给我?"

"什么红包?"

"初一拜年,"贺槿茂说,"两家孩子都有的。你忘了给我。"

风寄简笑了半天,等红灯的时候,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红包,拍在他手里:"早准备好了,就等你开口。"

贺槿茂打开。里面也不是钱,是一张便利贴,行楷,右下角画着一个小太阳。

上面写着:"新的一年,少熬夜,多吃饭,手术都顺利,病人都康复。还有,红包我收下了,话我也收下了。你懂的。"

贺槿茂捏着那张便利贴,看了很久很久。

"我不懂,"他最后说,"你讲讲。"

"自己想去,"风寄简目视前方,耳朵红透了,"想不明白就算了,反正时间还长。"

车窗外,冬日的田野一片一片地往后退。高速路的尽头,是那座他们一前一后扎下根的城市。一个城东,一个城西,隔着一个小时的车程。可谁都知道,只要一个电话,这一小时就缩成一脚油门。

贺槿茂把那张便利贴抚平,夹进了钱包最里层,跟那张磨出毛边的旧便利贴放在一起。

一张是十三年前别人给他的,一张是今天别人给他的。同一个右下角,同一个歪歪扭扭的小太阳。

他想,是啊,时间还长。

长到足够他把那句没说出口的话,攒成一个配得上这二十七年分量的时候。

——半年前那个除夕埋下的东西,在七月这个夜里,忽然全都回来了。

风寄简窝在沙发上,看着那张拍歪了的烟花照片,看了很久,然后点开了备忘录,在倒计时底下添了一行小字:

"今年过年,还回江州。到时候,就不是发小回去过年了。"

书房里,贺槿茂翻过一页文献,忽然觉得鼻子有点痒。

他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那个人的脚搭在沙发扶手上,一晃一晃的。他低下头,在自己的备忘录里,那条"再等等"的下面,添了四个字:

"快等到了。"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