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车上谈了两个多小时,罗西下车时,面色平静,不喜不怒。他在车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把住了车门,说:“我会劝他放手。”
没人知道他们聊了什么,只是在当晚,罗西出现在了周延家里,兄弟两个大吵一架。罗西把一沓子资料摔到周延面前,“这就是你处心积虑要挖到的真相。”他抓着周延的手臂,几乎落下泪来,“哥,放手吧,你斗不过他的。”
“当初是谁信誓旦旦地说要替妈妈讨回公道的?”周延怒不可遏地甩开他。
罗西本就没长好的胳膊被这一下摔得几乎再次断开,他顾不得痛,沉声道:“是我错了,在我从医院里醒来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是我错了。我已经失去了妈妈,也失去了宋斯屹,我不想再失去你。”
“所以你怕了,你要逃了是吗?”周延拿起散落在地上的一页纸,指着上面的照片说,冷声笑道,“胆小鬼!妈妈一辈子都在为公义奋斗,她怎么生出你这么个懦弱的儿子!你看看这个人,他是你我的亲生父亲,也是他,一个月以前还要杀你,你就这么放弃了?”
资料上的男人虽然上了年纪,但依旧丰神俊朗,看得出来年轻的时候是个帅哥。但远比皮囊更耀眼的是他的身份,常年出现在央视一套新闻频道的人物,部级干部。
“不然呢?你想怎么办?举报他吗?举报他杀妻杀子,是个十恶不赦的杀人犯?”罗西盯着周延的眼睛,厉声问:“你有那个本事吗?”
周延沉默地喘着气。
罗西顿了顿又说,“当年妈妈之所以把你留在周家,就是为了让你隐姓埋名地活下去,她是为了救你,你不要不知好歹。”
“哥,算我求你了。”罗西几乎是哀求周延。
周延看着他,脸上露出一个笑,“是宋家老爷子让你来的吧?他游说我不成,就去找你了,他还真是不死心啊。”
罗西收回了手,颓然地坐在沙发上,忽然问:“哥,你爱过宋斯屹吗?”
他犹记得宋斯屹刚刚跟他在一起的时候,眼中是带着恨的。
周延的神色终于暗了下去,他冷笑道:“你现在问我这些,还有意义吗?”
“我想知道,”罗西顿了顿,直视周延的眼睛,“我想知道我哥到底是不是被仇恨蒙蔽了眼睛,到底还有没有一点良知?从你们十八岁到今天,十几年了,你对他是只有利用,还是也有过一点爱呢?”
客厅中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周延望着沙发上的人,想起宋斯屹曾经也坐在那个位置,等他包扎伤口。他握紧了拳头,指甲几乎陷进肉里,良久才开口道:“不爱,一点都不。”
罗西遽然起身,盯着周延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撒、谎。”
他说完摔门而出,防盗门“哐当”一声,震得客厅的水晶灯一晃,那灯光炫目,晃得周延几乎落下泪来。他一张一张捡起地上的资料,又一张一张并排摆在茶几上,目光所及之处,可不就是那个人的脸?
“你果然是那个人的儿子。”宋家老爷子的话像一个巴掌打在他脸上,火辣辣的。他忽然笑起来,在这笑声中,把那些资料一把拂开,让它们再一次散落在地上。
没人能理解他。或者说,在活着的这些人中,没人能理解他。
从周延家出来后,罗西去了宋斯屹住的医院,他没上楼,照例坐在住院楼下的花坛边抽烟,三楼东边的第二间亮着灯,那是宋斯屹住的病房,他望着那扇透着灯光的窗户抽完了半包烟,然后压低了帽檐起身。
刚要走,就听到身后有人叫他,罗西回头,见是宋斯屹的司机小李。他朝小李点头,关切地问:“出院了?”
小李年纪不大,木讷寡言,闻言也只是点点头说:“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就是宋总伤得太重。”他声音低,头更低。
罗西开口道:“那就好,这回连累你了。”
“您这是哪里的话。”小李赶忙摆手,露出一个局促的笑,“罗先生您不上去看看?”
罗西摇摇头,“我该回去了。”他顿了下又说,“哦,对了,还要拜托你个事儿,别跟人说我来过这里。”
小李点头答应着,说:“要不我开车送您回去吧?”
罗西挥挥手,转身走入黑暗。
那夜风大,雨也下得急,没有人能看见一个年轻人那不值钱的眼泪,也没人听得到那句——“真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