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啦,知道啦!明明是你总在乱跑,把我和道长哥哥丢在这里!”阿黍撇撇嘴,嫌弃姜辽一身水腥味,泥鳅似的拧着身子从他怀里挣脱。
姜辽偏不放过她,揪着她的衣领把她拎回自己身边:“从现在开始,就待在我旁边。”
“不要不要,我要和道长哥哥待着,你身上全是水!”
“胳膊肘往外拐。”姜辽道,并不遂她的愿,仍把她抱起,箍在臂弯里。
“阿黍想和我待在一起,怎么就成了‘往外拐’?我不是你的人吗?”
晏守微笑着打趣问,话说至一半,眉尖忽地蹙起,身体没来由地抽搐一下,不自觉微微弓起身子。
姜辽立即觉出他的不对劲:“怎么了?”
“没什么。想是船里太吵,血腥味又重,扰得我心口发闷。”晏守微强笑着,撑着舱壁站起身,“我出去透透气就好了。”
“我陪你去。”姜辽腾出一只手扶住他的腰。
“不必,我一会儿就回来。小丫头风寒怕是还没好透呢,就别出去吹风了。”
晏守微伸手覆上姜辽的手,随即轻轻将其推离,扶着墙独自朝舱外走去。
姜辽还想追上去,阿黍拽了拽他的衣领,悄悄指了指斜对面的书生:“哥哥,你看,那个书呆子好奇怪啊,是不是吓出病来了?胆子还没我大呢!”
姜辽朝那里看去,书生的脸色已白得像纸。
他的嘴唇不停地哆嗦,两只眼睛直愣愣盯着船内破洞,把书童阿福紧紧搂在怀里,若有所思。
“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我不该上这艘船的……”他喃喃着,眼神越来越涣散,把阿福搂得更紧了,“我只是去千屿泽投亲的……为什么,为什么要遭这种罪……我寒窗苦读十余年,难道是为了个客死他乡的结局吗?”
阿福被他勒得喘不上气,挣扎着小声道:“公子,你冷静点呀!”
“我不能死……绝对不能死。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我这些年吃的苦,就都白费了……”阿福的挣扎让书生茅塞顿开,眼神瞬间恢复了清明,面露欣喜,“阿福,我知道了,我该怎么做了!”
“公子?”
阿福哆嗦着身子,怯生生唤道。
书生直勾勾看着他:“阿福,对不起,可是,我能做的,只有这个了……”
阿福听了这话,顿时明白了什么,身体抖如筛糠,扑通跪倒在地,哀求着:“求公子念在这么多年的情分上,饶、饶阿福一命吧!”
“阿福,听话。”
书生低头看着书童,脸上已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却温柔得诡异,两行泪从这双眼睛中淌下,给这张面孔平添几分别样的狰狞。
他终于放开阿福,转而牵起他的手,起身慢慢朝着船舱破洞处走去。
“你不是说过,愿意为了我,自己的命都舍弃吗?现在就是你证明自己的时候啊……阿福,我会记得你的,等我金榜题名,等我功成名就,我会给你爹娘大把大把的钱,给你烧很多很多的纸……”
说话间,书生半歪着身体,将赖在地上不肯起来的阿福,拖到了破洞边,在所有人都尚未反应过来时,一把将阿福推了下去。
“公……”
书童从破洞坠下去,连一声完整的哭喊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翻涌的江水和白雾吞没了。
书生跪在破洞边,两手分别扒住边缘,不给旁人插手相救的机会,探着头往下看。
直到翻涌江雾中,阿福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才慢慢直起身,转过来面对众人,脸上已经没有泪了,只剩下一片虚无。
“他不是你的贴身书童吗?你……你就这么把他推下去了?”范卓英目瞪口呆看着书生,却连谴责他的心情都没有了,“疯了,谢二哥,他们全都疯了……”
谢逢拍拍范卓英的肩,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他就是个签了卖身契的奴才,他的命都是我的,我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我没有错,我……我真的不能死在这里。”书生失神般喃喃自语,擦过范卓英的肩,四肢僵硬地往自己原来的位置走去,“阿福他……一定会理解我的,一定会的……”
“唉,人为了活命,什么都能干得出来。过去我总想不明白,究竟是什么样的情况,能让人连基本的仁义道德都抛舍。今日,我倒是亲眼见识到了。”周扬感慨万分,“原来,只需要一个足够说服自己的名头。”
如今江赊月离奇身死,他一下没了目标,又没个能随意搭话的朋友,忖度一番,只能踱至姜辽身边。
阿黍瞧见他凑过来,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但周扬压根不在意小女孩的喜恶,自顾自对姜辽道:
“照韩世叔的说法,‘无道’惯会玩弄人心。你觉得,现在船里出了这些事,背后会有‘无道’的操控吗?”
姜辽却未回答他,只是时不时看向船头,看起来心神不宁。
“你在担心那个道人?”周扬看出了他的心思,扇柄敲敲他的肩,“冒昧问一句,你们看起来不像是一路人,他和你是什么关系?”
姜辽正要开口,外面甲板上,传来一声惨叫。
那声音并非晏守微发出,姜辽心头却猛地一沉,将阿黍往周扬怀里一塞,朝船舱外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