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就祝家夫妇两人用餐，愁容满面，显然是为了女儿和府上的事。同一张桌上摆放着与过去截然不同的菜肴，品类少了，做工摆盘也没那么精致了。

平常四个人就至少要六七道菜，还不包括果点，如今两人面前只摆着三道菜，一荤两素。

屋里就留了柏茵一个人侍着，摆完盘子后她就不知道要干些什么，满怀期待地希望两人说些话，结果对方也只是沉默地吃饭，将食不言身体力行。

终于，吃过饭又收拾过后，祝老爷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出声，吩咐柏茵道。

“你等会儿叫二小姐来一趟。”

然后气氛就又归于沉寂。

柏茵有些失望，什么信息也没得到，等会儿父女谈话她肯定也会被支走。等到祝夫人也吃完饭后，柏茵收拾了桌子，才动身再次前往二小姐院子。

走到门口才隐隐听见声音。

“家里的……再……一些。尽量……撑一阵子，至少到……”

关键信息没一个听到的，柏茵气得狠狠捶击空气，再次靠近房内，但谈话已经结束，只好转身离开。

还没进院门，柏茵就撞上了朝着她的方向走来的祝依言。对方换了一身衣服，脸色依旧难看，说不准到底是身体虚弱导致，还是心病造成的。

祝依言见到她就停住脚步，朝着柏茵说道：“父亲要你叫我，是吗？走吧。”

柏茵装作一脸惊讶地点了点头，心道，又不等我回答，问我的意义在哪？

这个人绝对不是幻境虚影。但如果对方是幻境主人，为什么不改变自己不想要的“未来”,只是遵循着原先的故事发展，走向一个绝不算美满的结局。

是不能，还是不敢？或者觉得没有意义？

柏茵垂下眼眸思索，脚下凭借着这段时间形成的肌肉记忆走到了书房。里面的祝老爷和祝夫人已经等待一阵了，凑近还能听到细细的说话声，一道急切、一道无奈，深深压向本就不安的心上。

祝依言进去了，柏茵一天的活算是彻底结束。感受到身上的束缚彻底消失，柏茵退出房间后找了个最方便听墙角的地方猫着。这次，里面的声音对她来说可谓是一清二楚。

“偷听墙角可不是好习惯。”

身后突然出现的声音把柏茵吓得半死，幸好里面的人没有察觉，她转身给了来者狠狠一击仍不解气，不再理会，继续做正事。

“为什么不直接问我？”

游过生生受了一拳，扶着胸口无力倒在柏茵身边，没骨头似的靠着对方，见柏茵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也压着嗓子悄悄道。

“你先一边呆着去，别打扰我。”

柏茵瞥了眼对方黑茸茸的脑袋，忍住手痒，继续专心听着屋内的谈话。

“依言，我知道你不喜欢他，可他对现在的你来说实在是最好的选择。若是之前，你不想就算了，爹娘绝不会强求，但——今时不同往日。”

“是因为家里出事了吗？”

祝依言这些天里显然察觉到了府上的情况，如果今天祝老爷没来，她恐怕还是会主动过来问。

“你看出来了啊。”祝老爷原本勉强挺直的背脊，在养女哀伤的眼神下，终究是弯了下去。

原本总是笑容满面的人，脸上早已久雨未晴，岁月带来的痕迹仿佛在这些天一鼓作气地侵蚀了对方面庞。祝依言忘不掉初来府上，她第一次见到的父亲——健朗、慈爱、总是一身使不完的活力。以至于她不愿相信，对方已经不知不觉中成为了眼前这个忽然苍老的男人，浑身带着无力、哀愁的男人。

“我这些天是没出过院子，但也听到了下人间的闲言碎语。一些看着眼熟的人也好几天不见，我问了乐婆婆，她只说是觉得不合适就走人了。家里既已到了这样的地步，想必父亲母亲也是没了办法。”

眼眶已经湿红的祝夫人无力地靠在祝依言的肩上，不一会儿，一片布料颜色就染深了，向来从容得体的贵妇人想要在女儿面前保留体面，但情绪又如何能在相爱的亲人间隐匿。

“我们本不想让你知道这件事，劝你嫁人也绝不是为了我们自己。真的，依言，你要相信爹爹娘亲不是想将你嫁出去换钱。府 上的情况确实是糟透了，老爷被那黑了心的畜生骗了钱，还骗了生意。我呸！他这一路的生意与家业都是老爷帮扶起来的，他倒好，转头干出这没良心的事！我！我！”

祝夫人气急也不过这几句话来来回回地骂，再粗鄙下流的话她着实说不出口，反倒又添一气，心下难平。

祝依言看着养母难受，连忙一下一下的顺气，轻轻拍抚着对方单薄的背，就像小时候对方温柔地安慰刚刚失去父亲的她那样。

祝老爷阖上眼睛，掩盖住情绪，头微摇几下道：“目前还不只是还钱欠债，那个混蛋还联合了和我向来不对付的几人一起下套，让我限时内凑齐一笔巨款，否则就要离开潭州，转让所有生意与财产。”

“我不是没有想过借钱，但认识的人全都被对方打了招呼，或威逼利诱，或已经沦为了和我一样的局面。再过一阵，我们四人就该离开潭州漂泊无居了，活下去也许不难，但和前几十年的日子相比，落差太大。我想，既然你和那位晚辈有这样的缘分，倒算是一个更好的去处。与其和我们一起吃苦，不如……”

祝老爷再次望向自己一向乖巧的养女，头次撞进了对方那令人沉溺的哀伤里，到嘴的话再也说不下去，陷入沉默。

柏茵好一阵没听到声音，身边唯一的动静是游过一下一下敲碰她的食指。

柏茵想，自己也猜得到祝老爷和祝夫人的想法。在他们的观念里，女儿终归是要嫁人，成个家有个依靠。之前两位种种抗拒的行为，在他们眼中不过是一时的胡闹。家里也不着急，她们也还年轻，等再大些，自然会回归正轨。

现在家里一下出了变故，今后的生活还不知如何，居所、钱财、营生都没个着落。女儿们选择夫婿的范围也将从青年才俊变成寻常人家的男人，会成为一大家子的共同使唤的媳妇，操劳下半辈子。

当然，这也只是柏茵猜测祝家夫妇所想。这又不是真的的古代，这是修仙世界，对于女子独自生活还是非常宽容，女子也当然不只有嫁人一条出路。也许修仙这条路对她们来说过于艰难或晚了，但自己一个人做工养活自己也不难，只是比起做富太太辛苦了些。

可能在凡人间，男尊女卑的观念还是难以消除，但在修仙者间，可没人敢随意看轻任何人，因为这样做的代价极有可能是性命。

“我愿意。”

柏茵那边还在心里乱琢磨着，屋内的人还是做出了回答。既在柏茵意料之内，又在柏茵意料之外。

“你终于想好了吗？”

最后无非又是一场相互安慰，到底安慰了谁，柏茵也不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