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忍不住道:
“一个给官府长手。”
“一个给官府上锁。”
“朕负责什么?”平玉问。
“负责看着我们互相吵。”
平玉淡淡道:
“分工合理。”
会后,何意之在宫门外等她。
五日已过。
他明日回北境。
两个人沿风度桥走到大司农府,没有提分别,只讨论新式马蹄铁在严寒下是否容易断。
进院以后,翩然忽然道:
“今晚别坐门外。”
何意之停住。
“什么意思?”
“进屋。”
“因为哥哥的信?”
“有一点。”
“因为我明日走?”
“也有一点。”
何意之没有立即靠近。
“翩然。”
“嗯?”
“你现在要的是我。”
“还是不想一个人?”
翩然看着他。
没有因为被问得太直接而生气。
“都有。”
“但我分得清。”
她走到他面前。
“难过会让我想有人在。”
“想你,会让我想亲你,想抱你,也想知道与你再近一些是什么感觉。”
“我不是拿你填哥哥留下的位置。”
“也不是因为你明日要走,便急着留下些什么。”
“我今日要你。”
她抬眼。
“是我自己的选择。”
何意之呼吸慢了一瞬。
“任何时候都可以停。”
“你也一样。”
“好。”
翩然伸手解下他腰间佩剑。
放到门边。
何意之也替她摘下沉重官印。
两件东西并排放着。
今晚没有镇抚使。
也没有大司农。
只剩何意之与李翩然。
她先吻他。
何意之的右手还不能用力,只以左臂抱住她。吻从最初的克制一点点加深,翩然手指穿过他发间,碰到耳后一道旧伤。
“这里什么时候伤的?”
“十七岁。”
“为何没说?”
“那时不认识你。”
“勉强有理。”
她解开他衣带时,指尖并不稳。
何意之握住她的手。
“还要继续?”
“要。”
“若不舒服便说。”
“你也说。”
衣衫落到榻边。
两个人身上都有旧伤。
翩然肩上留着王府火夜的刀痕,胸口幽昙余毒留下的淡青脉线仍未完全消失;何意之右臂刀伤狰狞,胸侧断骨处一到阴雨便会发痛。
谁都没有把另一个人的伤当作需要回避的残缺。
也没有把它们亲吻成一场值得赞美的苦难。
只是逐一问:
这里能不能碰。
那里会不会疼。
慢一点是否更好。
当身体真正交叠时,翩然不适地收紧手指。
何意之立刻停下。
“疼?”
“一点。”
“停吗?”
翩然缓了一会儿。
摇头。
“慢一点。”
“好。”
没有谁因为这是第一次,便必须表现得从容。
也没有谁拿明日离别催促今夜。
他们在每一次靠近中重新确认。
直到紧绷终于一点点散开。
翩然把脸埋进他肩侧,听见他心跳比自己还快。
“何意之。”
“嗯?”
“你很紧张。”
“没有。”
“你说谎时右边唇角会僵。”
“谁教你看的?”
“自己会看。”
他低头吻住她,不让她继续揭短。
窗外霜风吹动树枝。
屋内灯火轻轻摇晃。
他们终于不再只在追杀、重伤与劫后余生中确认彼此。
而是在一个没有人等着救命、没有证据等着封存的普通夜晚,把身体交给共同选择。
事后,何意之替她把散开的长发拢到枕外。
翩然仍枕在他左肩。
“明日什么时辰走?”
“卯时。”
“会写信?”
“会。”
“不许只写军粮数。”
“会写伤情。”
“也不许只写性命无虞。”
“写伤处、能否移动、能不能拿剑。”
“还有?”
“想你。”
翩然抬头。
何意之神情仍然很正经。
像那两个字也是一项必须按格式填写的军报。
“这一项可以不公开。”
她道。
“只报指定亲近人。”
“指定谁?”
“李翩然。”
何意之低头吻了吻她额头。
“已经登记。”
翩然安静了一会儿。
“我不会停下自己的事等你。”
“我知道。”
“也不会因为怕失去,便不让你回北境。”
“知道。”
“但我会等信。”
“好。”
“你若迟报——”
“记账。”
“利息很高。”
“慢慢还。”
次日卯时,何意之出城。
翩然没有送到长亭。
只站在大司农府门前,看他经过时按了一下剑柄上那缕已经褪色的绿穗。
她也抬手。
腕间旧平安符迎风轻动。
何意之策马远去。
翩然转身回府。
第一份公文,是五州三政首月差错总表。
她没有因昨夜拥有了一个人,便忽然变得无所畏惧。
也没有因为今日分别,便觉得亲密是一场错误。
她只是比从前更清楚:
成长不是再也不需要谁。
是能在需要时承认需要。
在相爱时仍保留彼此的路。
也在独自落笔时,知道远方确实有人会照实写回:
我疼。
我平安。
我想你。
她将哥哥的信放到三政总表旁。
没有重新压回算盘下面。
随后拨下第一颗珠。
新朝第一轮真正的经济改革,至此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