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笔、钢笔、圆珠笔、炭笔的稿子错开叠放,画风更是糅杂万千,有神态细致的写实稿,有线条松弛的写意画,有涂鸦式的卡通小像,亦不乏落笔仓促、潦草纷乱的草稿。
沈书荞唇角漾开一抹淡笑。
笑意尚未攀上眼角,眼底已泛起泫然的温润。
后知后觉,过往所有捉弄与迁就,全是未宣之于口的在意。
此时,仅剩一室清静。
她抱着大叠速写下楼,寻了一个厚实密封的塑料收纳箱,将画稿整齐码入。
记起卫辰野曾给她的相机囤了大量防潮包,她一并拆了,垫到箱子四角。
收纳箱搁进书柜时,她视线落向一旁的胶卷册。
里头平放着她用宽幅相机拍摄的反转片和电影卷,薄薄两页,寥寥四十余张。
讽刺的是,她清晰记录的只有风景、灰猫,从头到尾没能留下他的影迹。
而他守着有限的视野,耗上数十个日夜,给她绘满了独属于她的日常。
胶卷与速写并置一处,默然衬托一段跨不过的阴阳隔阂。
《这鬼日子没法过了》随笔正式标注完结。
终章定格在沈书荞将画稿和底片合并保存的那一幕。
评论区全都在刷“要给大大寄刀片”。
沈书荞不作解释,顺手换了个新的网络封面。
表情寡淡的卡通女生,身穿连衣裙,肩上趴着小灰猫,手里牵了个氦气球。
悬空的气球边上,有个做鬼脸的男生,脑袋毛毛的。
表情反差强烈,用笔简略却十分生动可爱。
翻拍自卫辰野留下的其中一张手稿。
沈书荞对空气笑了笑。
“抱歉啦!卫辰野,未经授权,私自用来当封面了。你有本事出来打我呀!”
就是如此理直气壮、有恃无恐地欺负她家鬼。
···
春花谢,初夏至。
据说读者刷屏一事小范围出圈了,使得沈书荞记录人鬼同居的随笔收获了漫画工作室的版权邀约。
对方沟通时,直白告知,后续改编大概率要调整结局,以圆满相守的喜剧收场。
她淡淡应下。
六月初,她终于完结了长篇连载。
给灰猫仔细梳理好长毛,又准备上大半日的猫粮和水,她背着Tx-1相机,独自沿湖散心。
走走停停,漫无目的,不知不觉竟逛到了美院美术馆门口。
恰逢新一届的绘画学院毕业展。
她脚步一顿,终是踱了进去。
馆内人声沸沸,往来参观的师生、媒体、访客扎堆交谈,拍照留念。
沈书荞看完一楼博士生和研究生的毕业创作,缓步上了二楼。
二楼中央大厅最惹人注目的一整面白墙上,挂着那幅暖色调的综合材料巨画。
画作底下摆满各类大大小小的花束,围了一圈驻足的观众,断断续续的议论飘入她耳中。
“听说……是综绘系头一批保研学生,没等创作完成,便意外早逝了。”
“对,好几个师弟作证,摆放多年的半成品,由他生前的女性友人代为领走,时隔两月又送回系里,居然收尾了!”
“听导师说,成品严格遵循当年构思的初稿,但额外添加了些内容。笔触沉厚稳重,就像凭空多了数年阅历沉淀,完全看不出是借他人之手,就连签名也是本人的,真是神奇啊!”
“其他研究生和博士生都表示全然不知情,而在读的本科生根本不认识这位学长……”
“所以啊,大伙儿都在猜,他那位朋友默默守着他的创作初心,私下苦学四年绘画,替他圆了毕业展的心愿……”
人群层层挡在画前,沈书荞在外围只窥见画布上半截。
仍是大片红橙黄金色块碰撞,肌理叠加厚重,恰似火烧云变幻而生的空间。
金箔和烧灼过的银铜彩堆砌在偏下方,如辽阔天地间的分界线。
她绕开围观者,终得看清画作全貌。
曾经空缺的右下方,独留一块具象图景。
却又恰到好处,与抽象底色相融相生,形成疏密虚实的互补。
那是他们家的天台。
简单数笔勾画出栏杆,半空浮起一只雾白色氦气球。
白裙女生手捧胶片相机拍摄晚霞,身畔的白衣少年怀抱灰猫,眉眼弯起,目光凝在她身上。
两道身影之间,系着一根纤细红绳。
一段缠绕她的右腕,另一段轻勾少年的左手尾指。
夕阳下,他形体凝实,无丝毫鬼魂的虚无缥缈,是真真实实的鲜活之人。
这一次,卫辰野画了她和他。
画了他错失的人间。
如一方不必离散、再无缺憾的平行时空。
标题——《我短暂拥有黄昏》。
导师依旧是他本科加保研的导师。
标签下方多了“院校收藏”的小印。
他算是在母校找回他应有的一席之地了吧?
沈书荞寻到视野无碍的站位,举起相机,仔细调整光圈、快门和焦距,将完整巨画收进底片。
人堆中,有个男人站在画的右端,盯着画侧的某个局部,哭得涕泪横流,异常狼狈。
身边的姑娘疯狂安抚他,搂住他,不住为他拭泪。
沈书荞好奇凑上前。
这幅三米长、两米高的作品,并无加装任何外框,包裹内框的画布铺满延伸的色块。
八厘米厚的右侧边条上,用丙烯手涂了一行小字:
——画完这画,我也没力气剁梅菜肉饼了。
沈书荞失笑,低声轻嗤。
“卫辰野,你本来就握不住菜刀!肉饼从头到尾都是我剁的!”
男人无意中抬眼,眼光瞥见她时,哭腔骤停,整个人僵住。
她长发随意扎起马尾,容颜柔和素净,平缓眉峰与纤长睫毛下,是一双平静的棕色瞳眸。
身上穿搭素净,肩上斜跨香槟色复古宽幅胶片相机,上有凹起的取景器。
右手松松绕住的红绳,多余绳尾圈出一个小小的圆环。
如同从画作中走出。
四目相撞。
男人满眼惊愕,嘴唇张开,半晌吐不出话。
沈书荞朝那对男女颔首示意,旋即转身走出展厅。
湖畔夏风摇曳法国梧桐的浓绿,游人低声闲谈,或步向前方千年古祠的朱红院墙,或踏入幽静咖啡馆,或停步于灯火明亮的跑车展厅,或跻身于灰砖小楼书屋。
并无闹市的喧哗吆喝,却有鲜活的烟火气息。
是从前久困于一隅孤寂的她刻意回避、不愿触碰的光景。
卫辰野曾热烈来过人间,曾无比眷恋眼前的世界。
或许,她可以替他再看一看。
(本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