掩好柜门,简单洗漱后,她躺到折叠床上。
透过没掩严实的屏风缝隙,她望了望卫辰野安静的睡颜,闭上眼悄声嘟囔。
“其实,你慢慢画就好,又没老师催你。你的毕业展,早在四年前落幕。这样损耗自己,周边也没别的鬼魂心疼你……”
沙发上那鬼的睫毛忽地颤了颤。
卫辰野于半梦半醒间俘获了她那番话。
困意散去大半,嘴边弯起一抹笑弧。
冷世间游魂万千,本无同类牵挂。
可有一个人,关心他。
一句惦记,足以融化悠长岁月的孤冷。
···
一夜过去,天光透入,照得画上金箔光芒耀目。
因楼上堆着颜料,气味刺鼻,沈书荞不得不敞开露台的落地玻璃窗通风。
穿堂风来去,她又免不了担心卫辰野被气流卷走。
然而监控设备和手机摄像头捕捉不了鬼影,灰猫惧怕冲鼻味道,不肯踏上楼梯半步,连双帮忙留心的眼睛也没有。
每每伏案写完半章,她便冲二楼扬声唤一句。
“安分待着,别顺风到处飘!”
卫辰野总会懒懒应声:“晓得啦!”
这日又到晌午,沈书荞正要煮食,随口叫道:“野鬼,没乱跑吧?”
上方静谧无声。
她又喊了一遍,依旧无任何回应。
心猛地收紧。
刚才确实刮过一阵烈风,他该不会被吹出窗外吧?
火速合上笔记本,她三步并作两步,直奔上楼。
画室门窗大开,秋叶零散落了几片。
大幅画作前,空无影迹。
沈书荞慌色更浓。
正要探身张望,看卫辰野有没有幸运地被树梢勾住,忽见画布后方的墙角缩着一团鬼影。
那家伙双手捂嘴,宽肩颤抖,分明憋笑憋得厉害。
沈书荞悬着的担忧燃成满腔闷气,斜剜他一眼,气鼓鼓转身下了楼。
自这一回起,卫辰野倒像寻到新鲜乐子。
时而老实应声,偶尔又故技重施,接连捉弄她两三次。
几番折腾下来,沈书荞忍无可忍,倚在楼梯口,朝上放狠话。
“往后你再敢故意装听不见戏耍我,我就把你‘卫辰野’的大名,清清楚楚写进《鬼日子》里,好让所有读者知道,当年成绩拔尖、风光无限的保送生,竟是个不折不扣的幼稚捣蛋鬼!”
卫辰野立马认怂:“我错了!我再不敢了!”
他生前勤勉热情,光环满身。
绝不能在死后败坏名声,人设尽毁。
沈书荞怒火消了大半,但顾虑犹在。
她写文时思路本就零散,反复停下确认他的安危,实在太扰乱行文节奏。
若带上电脑在他身边码字,一来那味儿她实在受不了,二来也会相互影响。
思来想去,她总算琢磨出两全的法子。
她翻出一卷棉绳,又费力将门边的铸铁哑铃搬上楼。
卫辰野还没反应过来,左脚踝已被她缠上绳索,绳子另一头则牢牢捆在哑铃上。
中间留了很长的一截,足够他在二楼随意走动。
“这下省心了!”沈书荞拍打手上的灰尘。
卫辰野起初还觉新奇,拖动棉绳,飘来晃去。
可自娱自乐没多久,他便耐不住寂寞,偏生又解不开她打的结,只好趴在栏杆上呼救。
“沈书荞,快上来松一松,我要下去。”
“等我把这章写完!”
他静待片刻,居高临下看她单薄的背影,和蜷缩在窝里的灰猫,语气带着委屈的急切。
“好了没?”
沈书荞不答。
谁让他之前总装哑巴不回话?
鬼叫声一声比一声黏糊。
楼下的键盘节奏始终不受干扰。
沈书荞码完新章,正要去解救那呱噪鬼,恰巧收到邮箱的推送。
她随手点开,却是摄影工作室发来的冲扫网盘链接。
先前拍摄的胶卷寄去冲洗,因反转片冲洗使用E6工艺,比起普通负片的流程步骤更多,药水成本高,需攒够一批才统一冲洗,以致她足足等了两周。
常规能拍三十六张的135胶卷,用在她的宽幅全景相机只能拍摄二十一张。
加上胶卷价格不菲,再叠加冲洗、扫描、来回邮寄的费用,整套下来开销不小。
那日拽着气球,从美院沿路走回画室,她每一次摁快门都斟酌许久。
曲水池中的锦鲤,草坪上的雕塑,桂花树下的气球,错落有致的灰青色建筑,渐变色的爬山虎,斜阳下的法国梧桐,湖畔的枯荷……
她逐张点开扫描文件。
广角镜头视野开阔,对焦清晰,成像锐利。
Provia 100F反转片色彩还原真实,饱和度柔和,颗粒极细,精准复刻出秋日校园、湖边自然景致,以及后来搬完画后的漫天彩霞与灰色小猫。
可自始至终,画面上只有雾白色氦气球孤零零飘悬。
寻不到卫辰野的半点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