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
自从那日摸清了不受待见的缘由,泡面大人身在货架,心却跌落至谷底。
时刻紧绷面饼,再也无心与其他天国信使唠嗑。
它深刻意识到,它和男人之间存在的鸿沟,已不仅是一块九毛八和五块的差价。
而是那人久藏于年少时光、永远无法逆转的负憾。
尤其是雨季过后,男人再度恢复早出晚归。
外加收入稳定,不需再吃泡面度日。
判断出自身基本没有被对方主动食用的可能,泡面大人情绪低落,日常摆烂。
某日,恍惚间,传来超市老板惊讶的询问。
“咦?怎会有一杯总卖不掉的泡面?都快到保质期了!”
泡面大人这才回过神:糟了个大糕糕!忘记开隐身技能!
它没来得及作反应,已被老板扫到车筐,转移到收银处对面的促销区域。
泡面大人横在巨大的“特价”牌子下,整个面饼缠绕着后怕,反复提醒自己别再乱发呆。
没多久,一只宽大的手向它伸来。
它觉察到那人并非命定收信人,慌忙隐身,趁势挤开其他促销品,往边上一滚。
原本想抓泡面的手,不小心握住了真空塑封包装的卤猪蹄。
顾客看自己和猪蹄“相握”的手,居然都是厚实饱满、鼓鼓囊囊的,笑纳了。
被放在显眼位置,泡面大人再不敢掉以轻心,时刻启动隐身技能。
距离它保质期剩余一个月时,男人再次踏入超市,提了一袋西红柿打卤面五连包。
结账时,老板喊住他:“加两块钱,把那杯泡面带走吧!原价五块呢!”
男人视线落向促销区孤零零的泡面大人。
掏钱的手微微一顿。
“算了!一块钱!就这一回!便宜你了!”
老板搓了搓额头,也不管男人乐不乐意,硬是将泡面大人这个赔钱货捆绑至五连包上,口中喃喃:“也不知道是怎的……明明啥问题也没有啊!塑封完整,杯身无凹陷,还是大品牌最受欢迎的口味!怎就被剩下了?”
收钱后,他还不忘提醒男人:“记得先吃这个!”
也许是难得遇上老板主动释放善意,男人没好意思拒绝,被迫多付一块钱,带上五个袋装泡面和一个杯面匆忙离开。
泡面大人只觉所有调料包都开心炸了。
啊啊啊!真是一位慷慨大方、人帅心善的绝世好老板啊!
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小面我下辈子还要投胎到您家超市当泡面!
然而,事情远没有它想象的顺利。
它预想当中的被撕掉塑料薄膜、掀开铝箔盖、打开浓缩汤包和油包、添加热水、让它膨胀传信、再被吃干抹净的一系列过程,根本没发生。
男人把它带回简陋的单间后,洗锅,烧水,当着它的面,煮了一包西红柿打卤面。
而且,接连几天,皆如是。
番茄酱的香气彻底散去,男人又领了一大袋老母鸡汤面回来。
泡面大人:敢情我等了大半年,身价跌至五分之一,却只能当个摆设?
每日在期望与期望落空的情绪中极限拉扯,它还洞悉某个无法被忽略的事实——男人几乎不与人往来。
他的房间,整整齐齐摆放客户房屋装修前明确遗弃、交付清运处置的旧物。
譬如,款式老旧、但修一下还能用的廉价小家电,成捆存放了十几年的老杂志,少了几片的拼图,另有一套泛黄发皱的八十年代人美版《水浒传》小人书。
歇工的闲暇里,男人靠修理捡来的小电器、翻阅陈年杂志和三十册连环画来消磨时光。
日子看似被一件件琐事填满,实则宛如那幅残缺的拼图,始终难以圆满。
大约有那么两三回,有个年轻的工友登门归还工具,顺带给他捎点水果或土特产。
他只开门接物,却从不邀对方进屋小坐。
就连道谢的态度,都透着淡漠与疏离。
泡面大人全程看在眼里,大致猜到他社交寡淡的原因。
——他清楚,早年随口以葱花为借口的任性叛逆,深深伤害了母亲,彻底改写原本安定的生活轨迹,故而对葱花避之不及,待人处事时也习惯性封闭自己。
如今,他既舍不得扔掉花一块钱买的杯面,又不敢拆开触碰回忆,任由保质期慢慢逼近。
泡面大人肩负的重托,正是为天国的母亲传信。
母亲临终前对“葱花发蔫”的往事耿耿于怀。
殊不知她记了一辈子儿子的“喜好”,与儿子对母亲愧了半辈子的“任性”,中间夹着全程懵逼、尴尬站岗、被葱花卡了bug的倒霉天国信使。
泡面大人又想念诗了:
世上最遥远的距离
不是生与死的距离
不是天各一方
而是我已经成为你的泡面
你却根本不想泡我
中秋节当天,恰好是泡面大人的食用期限。
偏生黄昏时突如其来的一场暴雨,将千家万户的闲谈笑语冲刷得稀碎零散。
男人进门时,湿了半边身子。
身后跟随的年轻工友,则在门口抖落雨伞的水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