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意识攥住身下铺着的软垫,然而越攥紧,就是越是慌张。
目的达成,裴时渊注视着妻子的窘态,放声大笑,笑完才问她:
“说正事,夫人今天怎么好好的要将钱叔调到青薰囿去?莫非是有什么计划不成?”
恰逢马车停驻,在他的笑声里,姬云霓恼怒地瞪他一眼,提起裙袂,头也不回下车了,只留下一句:
“你不是聪明得很吗?自己想!”
……
一转眼距离钱叔接管青薰囿已经过去了两天。
他东拼西凑,总算从往年的库存里,提出了三百斤香料交给裴文渊,得到了他的酬谢。
至于裴文渊拿了这香料要做什么,会给裴家带来什么样后果,就不是他能管的事了,左右他不过是听从于主子的吩咐办事而已,天塌下来,也是大公子和女君顶着,他管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便是。
不过很快,钱叔意识到一个新的麻烦——姬云霓给这一季青薰囿定下的产量是一千干薰草,六百斤新鲜薰草,超额有奖,不足问责。
虽说按照青薰囿正常的产量,这些是没问题的,但如果他还想从中捞一些油水,中饱私囊的话……
那几乎不可能做到的。
但钱叔之所以愿意来青薰囿,除了给大公子办事,就是想大捞一笔,让他真的心甘情愿放弃这么好的机会,怎么可能?!
所以他第一时间想到了自己的堂侄,芳燕堂的老板钱万。
芳燕堂是裴氏主母钱氏娘家的产业,跟着钱氏一起搬到了帝都。这些年来,钱叔从兰蕙圃昧下的香料都是偷偷送到了芳燕堂,以低于市价的价格卖给钱万,凭此赚取大量外快。
钱叔来芳燕堂的时候,正是下午。
钱老板正拿着水晶镜片,仔仔细细看账簿上一项又一项进出。看到钱叔从后门里过来,他赶忙放下镜片,迎上前,殷勤问道:
“听说四叔现在去了青薰囿,可是又有什么好货要带过来?还是以前一样的规矩,货到结账,钱款立即就能交付。”
近来宫廷之中流行薰草煮香汤,上行下效,帝都的世家纷纷模仿宫廷的规矩,一时间薰草供不应求,钱老板正发愁呢。
钱叔瞧了瞧四周没有外人,只有外头的石墩子旁,有一个蹶着屁股玩陀螺的男童。他总算放下心,低声问钱老板:
“我来是想问你,你可有什么法子,让薰草产量大增吗?质量可以差点儿,但是只要能增产就行。”
顿了顿,将声音压得更低:“我保证到时候送到你这里的都是上等货。那些次一点的,送给二夫人应付差事便是。”
闻言,钱老板陷入思索。
未几,不知道想起什么,他眼睛一亮,一拍巴掌道:“有了!”
他转身匆匆去了柜台后头,将最底层的抽屉拉开后,在一堆瓶瓶罐罐里东翻西找,总算找出来一只巴掌大的陶罐。
拧开盖子后,钱老板指着里面灰白色,散发出苦涩臭气的粉末,向钱叔道:
“四叔莫急,这青滋散以腐蚕蛹灰、蚌壳煅粉、陈粪浆、石胆和少量蒺藜烧灰制成,能引地气上腾,助芳草生发。别说是让薰草增产,就算是较正常产量多出七成甚至翻倍都是不无可能。到时候四叔只要每天早晚,各用一桶水调和两勺粉末,洒入你想要增产的地里就好。”
钱叔喜出望外,连连道:“贤侄,你可是帮了我大忙了!”
“不过……”钱老板顿了顿,“这青滋散是短时间将地里百年积攒的元气一次性榨取,下一季土地就会衰败。再想种其他的,便容易苗弱枯黄,大片死苗。哪怕加倍施粪肥、勤灌溉,三五年都难以恢复。”
面对钱老板的提醒,钱叔一挥手,“嗨,到时候我就不在青薰囿当差了,要发愁也是后来的园监发愁,管他洪水滔天呢,我们叔侄二人赚到这一季的油水就成!”
他抱着陶罐眉开眼笑,向钱老板拱手道了声谢,便从小门离开了。
有了钱叔的话,钱老板也放下心,注视着钱叔离开的背影,他不由得盘算起自己即将暴涨的营收,暗暗感叹:
还真是缺什么来什么,前几日那个货郎给他推荐青滋散的时候,他不屑一顾,还是对方百般劝说,加上价格便宜,他才勉强买下一罐,不曾想今天就派上用场了。老天爷果然是待他不薄,诚心要他发财!
这边叔侄两个如意算盘拨得噼啪响,另一边,芳燕堂门外,原本玩陀螺的男童拍了拍衣裳上的灰,收起陀螺,蹦蹦跳跳走远了。
男童再次出现,已经是在裴府的景桓小筑里。
他绘声绘色向姬云霓说完自己在芳燕堂里听到的钱氏叔侄二人的对话,然后满眼期待地注视着姬云霓,问:
“二夫人,我没做错吧?”
男童小名狗儿,正是曹妈妈的孙子。他按照姬云霓的吩咐,已经在芳燕堂外玩了四五天陀螺了,就是专门等着钱叔上门。
姬云霓微微一笑,将手里的糖葫芦递给狗儿后,温声道:
“没有,你做得很好,出去玩吧。”
狗儿出去后,裴时渊端着一碟瓜子,懒洋洋躺在树下的竹躺椅上,朝嘴里扔了几枚瓜子,磕得清脆作响。
“夫人还真是物尽其用,这么小的孩子都使唤来给自己办差了。”
姬云霓“嘁”了一声,“曹妈妈既然已经投靠了我,狗儿也就是我的人了,他们帮我办事,我让他们过上更好的日子,这叫等价互换。”
“好好好,夫人既然都学会等价互换了,那为夫帮你寻找你那些因为受罪而落难的姐妹、故友,夫人打算拿什么同为夫换呐?”他支起半个身子,眉峰轻抬,唇边含着一缕调侃的笑。
——前些日子姬云霓要他想办法打听这些人的下落,他可是让阿大带着不少弟兄去晏国,到现在都没个人影回来,景桓小筑的暗卫数量直接下降了一大半。
听见裴时渊的话,姬云霓慢慢向他走近。
就在裴时渊以为姬云霓想同自己说报酬的时候,她一把接过他手里的瓜子,嗓音清清脆脆的,理直气壮道:
“夫君既然是妾夫君,那帮妾办事不是理所应当吗?这声夫君,不就是最好的回报?贪多嚼不烂,夫君可不能如此。”
说完,她轻轻巧巧一扭身,眼里却跳动着狡黠的笑,像小狐狸似的,带着恶作剧得逞的得意。
明知姬云霓是故技重施,报复先前马车的事,然而凝视着妻子傲然的背影,裴时渊只能笑着摇了摇头。
怎么办,他好像越来越喜欢自己夫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