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时渊抬眸看了看外头的天色，暮色沉沉，一轮红日逐渐沉入西山，不知想起什么，他的表情蓦地柔和下来，温声道：

“天快黑了，我去一趟兰蕙圃，接夫人回家。”

……

兰蕙圃是裴时渊赠给姬云霓的三十七座香园里最大的一座，园内白芷、杜若、佩兰单独成垄，间杂数丛蕙草，一畦菖蒲。

晚风掠过，万千细叶轻颤，带出阵阵清香。

然而满目青翠碧绿里，却有一大片烧焦的灰黑色。

因为来得匆忙，姬云霓没有带什么侍女和随从，从马车上下来后，孤身一人，直径向失火的杜衡畦而去。

还未到杜衡畦前，她便听到一阵夹杂着脏话的怒骂：

“混账东西！让你帮我看一夜草棚，你倒好，私自跑开去如厕！如今倒好，棚里香材尽数焚毁，连外侧衡畦的杜衡都烧得大半！这等大祸，全是你擅离职守惹出来的！待到二夫人、二公子查问下来，所有罪责都由你一人担着，看你拿什么抵偿！”

骂人的中年男子又矮又胖，活像个石墩子，骂人的时候，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人脸上。跪在他面前的老妈妈大概五十余许，已经是满头银发，遍布皱纹的脸枯黄无比，一看便知道长年累月吃不饱饭。

男子骂完还不算，抬脚就想踹向老妈妈心口，姬云霓实在看不下去，总算开口：“住手。”

他回过身，拧着眉头，看背后突然出现的美艳绯衣女子。

她静静立在那里，峨眉婉转，檀唇点朱，傍晚的霞光落于一袭绯红的曲裾上，如枝头灼灼桃华，昳丽惊人，也冷静得惊人。

若非对方还有影子，他当真会因为是什么花精鬼魅，趁着天色将黑未黑，出来汲取精气，夺人心魄。

好不容易回过神来，男子摇了摇头，“老子是兰蕙圃的园监，老子教训老子手下的仆婢，你是哪个？没事的话，哪里凉快哪里呆着去！”

声音里却没有先前的气势，而是带了几分纵容。

姬云霓恍然。

原来他就是兰蕙圃的园监钱叔。

姬云霓听人说过，他是钱氏的远房堂叔，钱氏扶正后，他就成了兰蕙圃的园监。

所谓园监，便是专门督领这一园的总管，负责看管香草、督仆婢栽种采收、清点香材入库，所有的园僮、园婢都归他统领。

按理来说，杜衡采摘的季节，应当是钱叔守夜，确保所有的杜衡入库后才能带着账本回裴府复命。但现在听上去，守夜的似乎……

变成了别人？

见姬云霓一直没有说话，钱叔不耐烦，“你是聋了吗？都让你少多管闲事，怎么还在这里杵着？要不是看在你这张漂亮脸蛋的份上，老子早让人把你轰出去了！”

“哦？”姬云霓总算抬起眼睛，似笑非笑，“如果我说，我就是你们公子，新迎娶的夫人呢？”

钱叔一愣，细细打量姬云霓一番，等看到姬云霓头上那支金光闪烁的红宝石秋玫瑰发簪时，总算反应过来——真的是二夫人。

他虽然远在兰蕙圃，但也听说过，二公子曾亲自打造了一支红宝石秋玫瑰金钗，作为定情信物送给二夫人。

没想到二夫人竟会亲自过来处理兰蕙圃的事。

确认了姬云霓的身份后，钱叔果断换了张脸，点头哈腰笑道：

“是小的有眼不识夫人，夫人还请多多恕罪。小的也是一时情急，所以才痛骂这个贱婢。夫人是不知道，昨夜就是曹妈妈看守草棚，导致油灯被风吹倒后，引起了火灾。得亏我带领园里仆婢扑救及时，才没让烈火延及外头，只损毁了棚内存放的香料和周围的杜衡。”

姬云霓看向地上跪着的曹妈妈，垂了眼帘，声音却透着极沉的威严，令人不容抗拒。

“他说的可是真的？”

曹妈妈唯唯诺诺低着头，说“是”。

钱叔亦是补充道：“还是二夫人和二公子大喜，膳房里多做了许多糕饼，师傅好心，瞧着吃不完就让我拿来园子里发给下人。谁知这贱骨头享不了福，一吃就坏事了。”

听见钱叔的话，姬云霓眸色愈发幽深。

诚然，从曹妈妈吃坏肚子去茅房，再到油灯扑倒引起火灾，一切都很合理，合理得找不出一丝一毫的问题。

可她同裴时渊大婚还是三天前的事了，就算当时膳房的师傅做了糕点，放了三天，那糕点……真能吃吗？

而且原先钱叔说的，曹妈妈是代替他守夜的，园监的伙食要比普通园婢高一个档次，钱叔总不至于连这个都不知道。

姬云霓思忖片刻，向钱叔一挥手，“你下去吧，我单独问话便是。”

钱叔怔了怔，似是没想到姬云霓并不想直接同他交谈。

即便如此，姬云霓是主，他是仆，他必须遵从她的吩咐。

离开前，他恨恨瞪了一眼曹妈妈，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走了。

等禀退了左右，姬云霓蹲下身子，同曹妈妈对视，平静道：

“现在人都走了，你可以同我说说昨晚到底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