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建军这几日的酒气,心里头那根弦,又紧了一分。
城乡赶场,最苦的是两头跑。
婉婉还小,托给婆婆带。
春莺傍黑从乡下赶回,婉婉要奶,她喂了,又挤了奶装瓶,留作明日。
这一趟一趟地奔,心里是踏实的——她在台上唱,婉婉在家长,两不耽误。
刘家集连演两场那日,她回得晚了,婉婉在婆婆怀里睡着了,小嘴还咂着。
春莺看着,心里头软,又酸——这小人儿,离不得妈,可妈得唱戏养家。
婆婆说“婉婉乖,不闹,就等着妈”,春莺摸婉婉的小手,那点酸,压下去了。
赶回那回,婉婉发低烧,婆婆急得团团转,她摸着那滚烫的额头,心里揪着,连夜去卫生所,大夫说是受了风,喂了药,她抱着守到天亮——那一夜,她把娃贴在心口,听那小鼻息一深一浅,眼皮打架也不敢合,怕一合眼娃烧得更厉害。
天快亮时,娃的额头慢慢凉了,她在椅子上歪着,衣服皱成一团,可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那夜她没合眼,可第二日还是上了台,戏没误。
她想,当妈的身子是铁打的么?
不是,是娃给的劲,撑着。
回来她抱着婉婉,心里头那点酸化作了劲——她在台上唱,是为了怀里这团肉,也是为了自个儿。
赶场的路上,骡车也闹过脾气。
在泥沟里陷过一回,她下来推车,鞋面全脏了,到住处拿布擦了半宿,苏韵笑“你这鞋比我脸都干净”。
过沟颠过一回,她下意识护住包袱里的戏本——戏本在,戏就在,家就在。
春莺想,这双旧布鞋,陪她跑了多少台子,脏了擦,破了补,跟她自个儿一个样——风里来雨里去,可底子干净,就站得稳。
回程的骡车颠得厉害,她攥着车帮,任风把头发抽得乱。
她想起头回挂头牌赶场,也是这路;今儿又来,可怀里多了婉婉,肩上多了全家。
戏要唱,家要靠,两样都得顾。
乡下的潮铺板,她揩了;城里的台子,她唱了;婉婉的奶,她挤了。
这奔忙,是踏实的。
灶屋窗外的紫藤架,藤架的影淡白铺在青砖地,夜风一过,叶尖轻轻点了两下。
傍黑她从乡下赶回,没在架下停步,先进灶屋把手冻红的那截腕子泡进温水里,又立在窗边看了一眼那架紫藤的影——影儿被风推得歪了歪,慢慢又正回来。
灯下妈的模样浮上来:妈把磨短的线头在指间打了个结,引了针,将她出门时穿的布鞋鞋底又纳了一圈,针脚深下去,像是把牵挂也缝进了底里。
她把护手油在手背上匀开薄薄一层,指尖还凉,可手背的旧痂早叫戏一场场磨平了——这双手唱戏离不得。
回了家,婆婆抱着婉婉,春莺接过,喂了奶。
婉婉在她怀里咧嘴叫“妈”。
春莺握了握那小人儿的手,想着娘家来信说的盖房——明儿,得去邮局。
城乡的台子还得跑,可家里的日子,她一趟趟撑着。
她忽然觉着,自个儿这来来回回的奔忙,跑的不是路,是根——一头扎在柳溪村娘家,一头扎在郦城李家,中间是她一场一场的戏,把两边拴住。
这根,扎得越深,风越吹不跑。
夜里她把这一趟的补贴摊在灯下,一张张捋平,按面额归了堆,塞进蓝布包。
想起妈在灯下,灯影里低头,把袜跟的窟窿一圈圈纳密了,针脚压着针脚,破了的地方反倒比别处结实;她这趟城乡跑,也是把自个儿磨结实了。
在乡下住处,她曾就着煤油灯把这一路的花销记在纸背——骡车脚钱、派饭外的零嘴、给婉婉带的红糖,一笔一笔。
苏韵凑过来看,笑“你这账,比团里的账还细”。
春莺说“钱是唱出来的,得知道花在哪儿”。
她把纸折好,塞进戏本夹层。
外头狗吠了两声,远处的土台还黑着,可她心里头那台戏,已经开锣了——明日,又是一场。
婆婆在院里,把婉婉的褯子洗了又洗,搭在绳上齐整,像是春莺在跟前时一个样。
春莺下乡那些日,她把娃带在怀里,喂奶、哄睡,一刻不离,生怕委屈了这小人儿。
有一回婉婉哭哑了,婆婆抱着在院里转了半宿,嘴里哼着荒腔走板的调,倒把娃哄住了。
她跟春莺说“娃乖,不闹”,可春莺走后的夜里,她自个儿也睡不着,听着里屋公公的喘,心里头空落落的。
婆婆不是不想春莺多陪娃,可她懂,这家里就春莺那副嗓子能换钱,娃的奶粉、公公的药,都指着它。
她把婉婉的小鞋摆到床边,心想:春莺唱完这场,回来就能听娃再叫一声妈。
苏韵在陈桥那夜,躺旁边睡不着,跟春莺说“你这当妈的,戏一场不落,娃也带得过来,我是服的”。
春莺笑“你是夸我,还是损我”,苏韵“嗤”一声:“夸你。咱俩一个样,戏不能误,娃不能丢,可你比我能扛。”
春莺没接,只把苏韵的手攥了攥——这姐妹,台上是搭子,台下是依傍,俩人把难处,都咽在对方看得见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