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在院里晾褯子,风一过布片子扑棱棱响。
她瞧着灶屋里那个记账的背影,心里头像塞了团棉——自打她内退,家里的来钱,就全压在儿媳嗓子上了。
上回公公夜里犯了病,要一种贵些的针剂,药房说先交钱。
春莺二话没说,把刚发的补贴拍在柜台上——那钱是她连着两场《风雪配》唱下来的。
针剂推进去,公公喘匀了,婆婆在旁边抹泪,说“这家里,真全仗你”。
春莺没接腔,只把公公的手捂了捂。
婆婆瞧着,又心疼又愧疚——她这个当婆婆的,没法替儿媳分半点。
她那儿子建军,这阵子回来得晚了,话也少了,工资一月比一月薄,儿媳账本上那栏,她偷偷瞄过,越写越短。
婆婆心里明镜似的,这婚里的缝,早晚会裂。
可她不敢想,只把褯子抖开晾上,由着风把那点不安吹散些。
她转身进灶屋,给春莺倒了碗热水搁桌上,没说话,只把碗往春莺手边推了推——她年轻那阵,自个儿的婆婆也是这么待她的,如今她把这碗水,端给了儿媳。
春莺抬头,婆媳俩对了一眼,啥都没说,可那碗水,春莺端起来喝了。
团里这头,也没闲着。
月考孙师父点她走一段卧鱼,她腰还虚,走得稳,孙师父难得露了个笑脸——那一点头轻,比台下的好都重。
苏韵旁边搭对子,铁球在掌心一下一下转着打拍,俩人对得严丝合缝。
孙师父把她叫到办公室,摊开一张更远的地界图——沙河、黑龙潭,十天八场,补贴能多三成。
春莺盯着那图没犹豫:“去。”
她心里算得清,多跑这一趟,公公的药就能多抓几副,婉婉的奶粉就能多两罐。
卸了妆,路过团里贴的“全省调演”红榜,自个儿的名儿在上头。
旁人夸“台柱子”,她只笑笑——红榜上的字她看了两遍,虚名不顶钱,可有了这名,团里才敢把远途的场子派给她,远途的补贴才厚。
唱戏的腿,如今是李家的梁。
夜里,她对着灯补建军的衫,袖口磨得发亮,布纹都起了毛。
针穿过布,她想起结婚头年,他衫子也是她补——那会儿他穿得周正,领口扣得齐,如今领口总敞着,扣子也松了。
这男人近来是飘了,她心里头明镜似的。
结婚头年,俩人还合计着攒钱盖间偏房,里头搁张新床,再添个娃的小摇车;如今这钱全填了药费和奶粉,那间偏房的念想,早叫日子压进了箱底。
那晚她刚把针线收进筐,回头见他早扯了呼噜,话一句没剩。
她心里头咯噔一下——他这阵子的话比从前少了一大半,夜里回来一身乏,想问也问不出句整的。
她把灯拨暗,由着他睡,自个儿又坐了会儿。
账本上建军那栏,这个月又短了一截。
她没声张,只把自个儿那栏多写了几笔。
男人靠不住,她就多唱两场——戏本子在手里,调门在嗓子里,这饭碗,谁也夺不走。
妈的信到了,说家里都好,二姐出了门子,小妹也到了说亲的年纪。
春莺看着信,眼圈热了——自个儿偷跑出来这些年,爸妈从没断过念想,她在外头挣的每一张票子,都记着往柳溪村捎。
灶屋窗外,紫藤影斜压墙角,夜风一逗,叶影簌簌地颤。
她把本子合上,搁进抽屉,铅笔头还攥在手里。
全家上上下下的花销,都压在她那副唱戏的嗓子上。
这笔账,她还没算到头。
还是郦城。
这一年他三十八,冬天头一场雪还没落,陈志强先把自家房本从抽屉里抽出来,在灯下看了一遍,又放回去。
古玩这行,他摸了几年,可这回栽得狠——房本押了出去,手里那点积蓄赔得见底,铺子冷清得一天卖不出一样东西。
头两年刚撂下那份安稳差事那阵,也苦过,可那会儿年轻,咬咬牙就过去了。
这回不一样,退路没了,最穷那阵,连给娃买双鞋都得在兜里掂两回。
街尾收老件的老洪,有回见他蹲在铺子门口发呆,啥也没问,走时往他兜里塞了两张票子:“强子,挺住,这条街不能缺了你这号人。”他摸出一看,两百。
老洪摆手:“别还,啥时候缓过来,你自个儿记着就成。”人走了,没留名,也没说要还。
他捏着那两百,在灯下坐到后半夜。
不是为钱——是为“有人信他”。
他这半生,家里头把他往后排,街面上把他当小子,头一回,有个不相干的人,把他当根梁。
那晚他想明白一句:人活一口气,有人信你,你就不能塌。
从前他图的是“把日子过下去”,这会儿图的,是别辜负那份信。
老洪那回临走,撂下对铁球,说“手闲着容易乱想,转转”。
他接了,闲时就转,咔啦咔啦,转着转着,心反倒定了。
往后多少年,那对铁球没离过手。
从那往后,他逢着比他难的人,手就痒——想学老洪,背地里帮一把。
可这会儿他还不懂,这“信”字,往后要撑起一整条街。
他想着,等缓过来,得让这条街上,多几个像老洪这样肯信人的。
可他这会儿还不知道,“多几个”三个字,往后要长成多大一座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