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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番外一·黄陇:青青子衿(一)[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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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门前,陈知刈倚拐驻留少顷,在昏暗天幕下少有闲情地端详起这座相国府。

他在这里日日进出,已有近二十年光阴。

这处府邸地处王宫西侧,顺中轴过去另一边则是太子宅邸。从上空看,袁王宫、相国府、太子府犹如一杆衡木,王宫左右托举着两只休戚相关的砝码。

他已在其中上上下下浮沉经年,而今,这木杆终于失衡了。

门人把陈知刈搀入府,立刻有文吏赶上前问东告西。平日里森严的相国府竟成如今最有人气儿的地方,他不禁露出苦笑。

“度阴侯呢?我先看度阴侯的函文,”他仗着拐却走得飞快,摆着手说,“别的都搁下,别烦我!”

很快有曹官呈上度阴侯回函,文吏也早清开案台,点起烛灯,添置笔墨。陈知刈把袄子脱下,手执那简牍,边看边往案台走去。

几个曹官显然先行读过,跟在身后简单复述:“度阴侯称将行秋狩,邑下四万兵马都不在城中,惟王上亲兵护驾为妙。”

“度阴侯,当得起“忠信忍毅”四个字啊!”陈知刈叹道。

他坐定给度阴侯回信,落字两三行,不觉间竟有一滴浊泪滴落案上。他就袖擦去,提笔继续,但很快视线又模糊了。

如此反复,至落款时抬头一看,窗外尽黑,鸦影重重。

陈知刈将信再读一遍,递给文吏,嘱咐立刻急递度阴侯。然后他支着拐杖起身,向门口婢女吩咐道:“备车,我要入宫。”

*

灯光昏昧,烛焰把灯下原本艾色的衣照得有些发黄。厉姜斜凭短榻,正将那衣裳磨损处密密缝补。

门开了,陈砚走进来,说:“二姑,阿绳带阿墨睡觉去了。我来看看还有什么要帮忙的。”

厉姜道:“没什么了,你也歇息吧。阿绳带你去客房了吧?”

“去了,都铺好了。”

陈砚说着,看到了那身艾绿的衣裳。

“二姑,这不是姑父的衣吗?”

“正是,你瞧你姑父,”厉姜一边给儿女掩好被褥,一边说,“好著书,双肘下总是磨得快。他又俭朴,不肯换新,王族子弟,谁像他穿着打补丁的衣!”

陈砚拉起衣裳瞧了瞧,果真补的是肘下。

可他心知,姑父永远不能再穿上它了。

厉姜听出侄儿欲言又止,但许多事她无法与他讲清。

良人临行前夕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一向酷爱著书的他一反常态,坐在门槛上同孩子嬉戏。庭中草盛,孕出流萤如星,光晕斑斓似绮梦一场。

月升时,他怀抱儿子,让女儿靠在肩头,静静地叙讲传说故事,不时被稚嫩莽撞的问题打断。他有口吃之症,向来拙于辞令,讲清一个故事要很长时间,所以以往总是厉姜来做。

那时,他身上便是这件绿衣。

虽然已经看到姑姑失神的模样,陈砚还是问出那个问题:“二姑,姑父究竟……如何走的?”

厉姜不言,陈砚反而绷紧了脸颊,一向温顺的眼眸露出罕有的坚毅。

“我问大父、阿大和阿娘,都不说,都觉得我是小孩儿,可我不是小孩儿。姑父身死囹圄,今又大军压境,丧我城池,我想知道真相,我想知道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那个羽王,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少年青涩而坚定的话语令厉姜吃惊。

她走到陈砚面前,这才察觉他已近与自己同高,于是平视着这半大的侄儿,“我明白了,砚儿不再是小孩子了。你出来,我慢慢讲与你听。”

陈砚点头,厉姜挑灭灯罩里的麻蒸,领着陈砚从后门步出卧室,来到院中,让他往石山上落座。

其时月明星稀,朗照大地,乌鸦从房檐飞上枝头,矢头似的黑影,鬼泣般的嘶叫。

“你姑父早年师从大儒,回乡后,却深觉王道不行,礼崩乐坏,便愤然求索于百家典籍,最终以为非变法无以图强。他著书献策,王任其为司寇。

“那时候他满心欢喜,常对我说,袁之将兴,必效景侯气象。”

百年前袁景侯时,韩之韦任相,变法大刀阔斧,使袁四境无犯。

陈砚咬唇,不忿地说:“可王上并未重用姑父,对么?”

厉姜眸光沉沉,“王上一面用老九裁撤太子党羽,一面对太子明责暗纵。太子党人手握兵马,变法只是一纸空谈。”

“为什么?王上若喜欢太子,为何不鼎力扶植,却要用姑父去掣肘?”

“王不喜欢太子,”厉姜摇头,忽然冷笑,“他不喜欢任何人。太子,你姑父,我陈家,都是他手上的砝码。”

陈砚露出茫然的神情。

“此为权术。砚儿,朝廷就是许多衡木纵横交错,”厉姜弯腰捡起一根树枝,平放于指节上,示意给陈砚看,“重者剃之,轻者加之,才能维持平衡,一旦失衡倾覆,王上就会感到危险。”

那根被打落的树枝掉在地上,无声无息,滚入石山的影子里,再也找不见。

厉姜接着说:“王用老九,并非用他之才,可千里之外的羽王却实实在在读过老九的文章。老九说羽固行法道,他的书受羽王青睐也是情理之中。他早年求学时的同门师弟苗非为羽任职,老九的书便是他荐于羽王,后来也是他修书请老九入羽。我真恨他。”

见厉姜神色哀伤,陈砚颇识人事地安静了片刻,后道:“羽王既爱姑父之才,为何……”

“老九起先不想见羽王——他毕竟是袁国公子。然而之前有传言,羽军往阿雩关集结,好像有伐我之意,王上惧怕,知道有苗非修书的事,这才命你姑父使羽。”

话说到此,厉姜看向陈砚,“你知道么,砚儿,一旦做了使者,其意味便截然不同。我也是老九走后细细思量才体会出来。

“为袁使羽,必存袁于羽,则必忤羽王之逆鳞,羽王越是惜才,越不可能放其生路。而你姑父,既无巧言令色之诈术,亦非弃国弃家之小人。他若只是普通士子,就留在羽国飞黄腾达,天下人焉有微词?可惜他偏是宗室。

“王上知道得清楚,老九绝无叛袁事羽之心,甚至也清楚,老九回不来了。说不定,正因为他清楚,才下了这道令。”

她说到最后心头一酸。忆及丈夫临行时种种反常,她想,不止袁王知道,袁仓自己也知道。

所以他才给姐弟俩讲故事,才不辞辛苦结结巴巴地反驳她的数落,才整夜不眠地紧拥着她。

那个萤火落落的夏夜,预知自己将不复返的良人,在想什么呢?

“老九去国不久,便传来下狱的噩耗,又过了些日子,斥候传递讯息,说他病逝狱中。”

厉姜攥紧了衣角,“正因如此,我不让人叫阿墨‘公子’,日后他成人,我也决不许他入仕。砚儿,你听姑姑的,将来无论做什么,保身为上。这世间没有一样值得你以命相搏。”

这与陈砚平日所学相背,他一时间难以决断,只得缄口。

风吹了起来,夜寒欺身,姑侄二人遂慢慢聊着,一道回了堂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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