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达一年的战事后,凉月营铩羽而归,掀起朝廷内外如潮的骂声。
戚徽、许茂、魏恭申几个,一头钻进府里,缩起头来,除了上衙,哪儿也不去。
羽王则全当不知道,因为今年还有另一件大事。
羽王修十七年,上阴县令楼武举兵攻袁。
已然推行羽法一年的上阴,积攒了对袁廷无可压抑的民愤。
楼武果决刚猛的性格在四同的实施上起了很大作用。他善用官兵,四处巡逻,敢有不依羽法行事者,当场逮捕,扔到狱中,免不了一顿皮肉之苦。
起初,上阴民众的怨气很大,但迫于官兵的武力,未成气候。
然而不久之后,众人发现,只要提前熟悉羽律条文,遵照行事,羽国官府当真不会为难他们。因为官差擅自行事也是违法,也会被处以重刑。
他们眼睁睁地看到,有些平日里不可一世的官吏、乡绅,乃至贵族,都和自己一样被打得皮开肉绽,戴上黑索去当城旦和鬼薪。
尽管严酷,但是可以预判,不必像从前那样,不知何时会得罪顶上的人,不得不成天胆战心惊。
人们的态度有了变化。经过半年多的磨合,一切终于开始走上正轨。
这时,楼武发布了羽廷的檄文。
说是檄文,但略无一毫辞藻,全是农民也能听懂的白话。
“你们不知道吧,不是羽国向袁国要的地,是你们袁廷为求自保,主动把上阴献给了大羽。”县令双手叉腰,黝黑的脸上明晃晃写着轻蔑。
“你们会怎么样呢?会被洗劫一空,发配充军,甚至是屠杀殆尽?你们的宅田能不能保住,妻儿能不能保住,袁廷管过吗?这样的朝廷,你们不恨,我都恨!
“现在,王上要我发兵讨袁。你们要是有血性的男人,就都给我参军去!你们不是羡慕羽人可以自己挣宅田吗?军功爵,从袁家那里夺去!”
军功爵制大旗高挂,正卒均配备上羽制连弩,行军方式也很接近老牌羽军。再加上近邻两个郡的粮草支援,上□□队如一粒火星,一沾上袁国这团败絮,就焚为死灰。
到袁都黄陇城下时,才不过四个月之久。
袁王无路可退,急递王书以求保全性命。颜修乐得轻松,乃暂令楼武止戈,另遣使者前往商榷条件。
选派使者的事就在这一天落到了丞相府。
国事堂里,刘谙转动着僵硬的臂膀,对周田说:“典客府推举苗北辙和公孙怀玉。”
“苗长吏职司廷尉,公务繁重,况且前几年刚去过,依我看,还是公孙先生吧。”
“公孙先生善滑稽之术,配袁国君臣,倒是恰当。你我联名拟在札子中,待王上定夺。”
刘谙一边慢悠悠地说话,一边翻看新的札子,蓦地眼里一亮,“周相,你看此人如何?”
“噢?有新人选?”
刘谙举起手里那册竹简,示意周田看落款处——
毛垣。
左右二相对视一眼,恰似下绊子的顽童一般,露出恶作剧式的笑容。
*
应召前往丞相府议事厅的二人实在有些不融洽:
北侧的公孙瑜肤白如脂,美髯及胸,还有些许发福;
南侧的毛垣却是一如既往的黝黑、精瘦。虽然都穿绛色常服,却俨然是两路人。
癖洁的公孙瑜蹲下来拂拭靴面,同时小心挽着胡须,另一边的毛垣在燎炉旁站着,稍显局促。
公孙瑜抬头看他一眼,收起手帕,笑嘻嘻地说:“毛长吏,近来家中可好?从前在袁,如今入羽,恐怕诸多不服?”
毛垣拱手,用夹杂着南部口音的雅言说:“公孙长吏费心,一家安好。初来时纵有甚不适,也早习惯了。”
“思乡乃人之常情,”公孙瑜点点头,“毛公离乡十余载,也是该回去看看了。”
毛垣垂下微湿的眼,喉头干涩,“只怕无人看,也无人可看。”
他的身份始终是尴尬的,就像他的口音,既非袁国话,又学不会地道的羽地方言。
“谬哉,谬哉!我若为君乡里,便须敲锣打鼓,长亭相迎!”公孙瑜似个稽巧般扬起声调。
毛垣苦笑,“为何?”
“为何?其一,微公之故,袁几乎以拙计,害羽不成,反累诸己。先生的选择免袁人于战乱之苦,他们不该谢你么?
“其二,大渠以公为名,使咸泽富庶,造福千秋万代,此岂一国之业,纵以天下观之,也是居功至伟!
“我闻富贵不还乡,犹如锦衣夜行,既还,当作楷模观。无论远近,乡人都该欢迎先生才是!”
见毛垣沉默不语,公孙瑜进一步劝道:“毛公怕那几十万袁人不看你,怎不想想数千万天下人在敬慕着你?
“做袁人,顶天能筑渠千里,泽被万顷;做天下人,能筑渠纵横八方,泽被生民无算。
“先生,鲲不容于湖泊,非鲲之过,乃湖泊器小也!”
毛垣仰脸一声叹息,接着拱手说道:“公孙长吏抬举,在下不敢有此一比。不过,长吏的确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在下瞻前顾后,颇显得浅薄了。”
“毛长吏!”公孙瑜也起手作揖,“长吏当得起!”
正当此时,左右二相自閤门步出。
四人见礼,分主次落座,刘谙随即向公孙瑜和毛垣转达朝会的决议:
第一,袁王室自王以下,六亲以内,尽迁回尧。
第二,袁地悉属羽,置郡县,袁人归藉为羽人,以羽律由之。
第三,解散三军,收缴兵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