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所倚仗的不过是梁帝对你的偏疼,和万万人相比,唯一强在投了个好胎,若非如此,你有什么资格跟我傲?”
岑玗眼帘微动,睁开眼的瞬间上挑了眼尾,稍一展颜,竟不恼怒,也不羞愤,淡漠的眸光平静扫过竹色男子,“我有没有资格,不是你嘴上说说就能决定的。”
他轻笑,似乎极微弱地叹息了一声,只是这声音很快飘渺在风中,木门有了轻微的响动,山野的清风入内,勾卷他凌乱的乌发飘飘荡荡,也带动他染血的月牙白猎猎作响。
他淡然的目光随意落在竹色男子的折扇上,语气不辨喜怒,却也许因为那鼓动的衣袖,平添几分凛凛的威慑。
“‘近水楼台先得月,向阳花木易为春’,我会投胎,也是我的本事。而你,如无倚仗,敢行张狂之事?”
竹色男子神色一凛,如何听不出他话外暗讽?男子抖开折扇,做作地扇了扇,全无羞愧之色,反而粲笑道:“绑皇亲贵胄不敢,哄两个可怜人为我做事,你情我愿的交易,天王老子来了也管不到我头上吧?”
岑玗嗤笑,面色如常地咳出一口鲜血,赤红一去三尺远,恰巧吐了大半在竹色男子的衣摆上。
……竹色男子颤抖地抖动衣摆,试图把血渍甩开,可惜他穿的布料不是水火不侵的,几下甩动反倒让血迹浸染得更均匀了。
男子深吸一口气,阴郁地回视岑玗,须臾甩袖而去。
方晞觉得自己已经习惯了日复一日的死寂与黑暗。置身于长久的悄然无声里,只有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才感觉得到“活着”。
不睡觉的时候,她总会强迫自己把眼睛睁开,即使睁开也看不见什么东西,严重点,凝视深渊也许会被深渊所吞噬,可她更不愿自己的意识日渐消沉。
睁开双眼总是比闭上眼睛更让人清醒,她冷静地想,明天给她送饭的姑娘会准时来吧,她昨天那杯酒不能白喝。
——说起那杯酒,方晞疑窦顿生,自己被绑了足足三天,手腕胳膊甚至脖子等处也的的确确酸胀难耐,但现在疼痛奇异地消失了。
其中的变因,只有可能是柳衣男子命人送来的那杯酒。
他不想着毒害自己,却反而要帮她,方晞思来想去,难以琢磨出对方的意图。
大概那人有什么怪癖吧,比如折磨人折磨到一半给颗甜枣之类的,方晞讥嘲地笑了笑,现如今最要紧的是岑玗。
第一天那柳衣男子虽以玩笑口吻,半真半假说了许多,方晞大多不信,但有一点,她祈祷着柳衣男子说了假话,又不得不担忧。
他有没有对岑玗用毒?岑玗身上的毒还没解,两相作用下,会不会效果翻倍?
还有……柳衣男子和上次的黑袍人,到底有没有关系?
岑玗说他派人查黑袍人的行踪,顺藤摸瓜到了这里,可这里只有柳衣男子,没见到黑袍人——她总要去找找。
她要确认岑玗的安全,要摸索那两人的关系,要找到办法逃出去,还要去验证,丫丫母亲和柳衣男子之间究竟有着怎样的联系。
方晞闭上眼,她听见了自己的沉重呼吸在颤抖,迷雾遮蔽不清的未知让人恐惧,而有些若隐若现的谜底则让人忍不住停止、退缩。
可她不能退缩。
没关系,世上有什么过不去的经历呢,方晞心想,尔虞我诈一定比战火纷飞、生离死别更让人无法承受吗?
恍然一夜过去。
门口传来木栓移动的声响,方晞缓缓睁眼,黑黝黝的眼珠直直望向门口。
她照例招呼:“你来了。”
姑娘看都不看她,径直走过去。
“昨日那杯酒……我喝了没有明显的感觉,”方晞目光寸步不离跟着那姑娘,仔细观察对方的反应,“你之前喝过吗?”
姑娘没有丝毫停顿,放下食盒,打开盖子。
方晞坚定了自己的猜测,看见对方端出碗,试探道:“这些,我必须吃完吗?”
没有回应。意料之中。
方晞微不可察地笑了,接下来尤为顺从地吃下,省心的样子旁人根本猜不到她待会要做什么妖。
姑娘将最后勺饭伸到她的嘴边。
方晞摇摇头,不肯吃了。
姑娘将勺子轻轻往前一按,她仍然不张嘴。双方保持着这个姿势,僵持半晌,姑娘问:“为什么?”
对方嗓音略显沙哑,带着久不开口的干涩,这无疑为方晞添了一分底气。
“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