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城,西旗路。
深夜的高楼大厦依旧灯火通明。
这片坐落于宁城西北边的大厂聚集地,是出了名的牛栏马圈、血汗工厂。这里方圆十里都是知名的大企业,深秋的枯黄萧瑟不及丧尸般成群结队走在园区内的牛马打工人看着凄凉,夜晚七点八点九点......每个时刻都有陆续下班的打工人们如同蝗虫过境般涌入地铁闸机。
打工人的怨气在深夜加班后达到了顶峰。
“大家都辛苦了,明早之前把刚商量好的改进方案加进去,这一关咱们就算是过了----不早了,都先回去吧。”
“鹏哥也辛苦了。”
“辛苦辛苦,下班下班!”
“啧,畜生啊......这都快十二点了。”
一个长相靓丽此刻却难掩疲态的美女同事边飞速朝包里扔着东西边小声冲身旁人抱怨道,“绥美人,你瞧瞧我这张脸!中午补完妆都还美美的,经过一下午的会和一晚上头脑风暴的死命摧残,已经彻底闷成大油田了,尤其我这额头,啧啧.......我手都不敢摸一下。”
“你俩还聊呢,赶紧走了!”
部门曼姐见领导鹏哥走了,这才凑过来阴嗖嗖道,“我听保洁说-----这个月晚上打扫十八层卫生间的时候总听见有人在哭,吓得她叫上保安一起进去挨个查看,你猜怎么着,啥也没有!都在传是前阵子市场部跳楼那个女的回来寻仇来了,据说是刚转正的实习生,市场部那边的Linda叫她小陈,还叫她帮忙打印过资料呢,这事儿过后吓得Linda直接请了年假......甭管这真假的吧,长点心总是好的-----这事儿整的,本来就人心惶惶还非要把我们留公司加班儿......”
曼姐拉着两三个人火速撤离了,零星几个剩下的同事被她吓得皆是面色一变,收拾东西都收出残影来了,一个个心底边问候领导祖宗边胆战心惊生怕回家路上撞上脏东西。
与他们恨不得闪现下班的急切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顾时绥稳坐工位、不动如山的笑。这一笑差点闪瞎隔壁桌美女的眼,她装资料的动作一顿,没忍住又在那张脸上看了眼、然后又是一眼,这才叹着气把包往肩上一跨,鲜红闪亮的漂亮指甲捏出一个标准的兰花指,矫揉造作地嗔道——
“你这小妖精,休要再乱我坚定下班的道心!”说罢踩着十厘米高跟,扯着另外一个男同事“哒哒哒”地冲向电梯、直奔自由而去了。
办公区转眼间就空了。
“.......”
前阵子淅淅沥沥、缠绵悱恻地下了一周的雨,八月末的天,气温骤降,早早入了秋。
为了最近公司起诉账号侵权一案顾时绥和法务部其余同事忙得昏天黑地,好不容易加班到这个点才下班,推开公司大门迎面而来一阵冷气,顾时绥下意识紧了紧围巾。
今晚倒是难得没下雨,朗月当空不见云。
是个罕见的晴夜。
最后一批下班大军在十分钟前就浩浩荡荡进了地铁闸机,错过了最后一班地铁,此刻顾时绥城了方圆十里寥寥几个孤零零站在街口路灯底下的人。他身形高瘦,双手叉在大衣口袋里,影子拖得老长。
走到一个公交车站,顾时绥突然拿出手机看了眼----凌晨11;59,8月26号。
午夜一过就是农历七月十五,老人们常说的七月半、中元节,鬼门洞开的日子。
他想起曼姐说的那个跳楼的同事,不以为然似的笑着摇摇头。
这时手机轻微震动,他顺手接起来。
“喂?”
“你在哪儿呢?”
顾时绥拿着手机四处望了望,他站在空无一人的公交车站,除了几米外一闪一闪的昏黄路灯和身后漆黑一片的街道歪只看见了自己的影子,别说人了,连个鬼影都没看见。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再走半个小时应该能打到车吧?”
“你车呢?”
顾时绥笑了下没说话。
那头安静两秒骂了句什么,而后长叹一声。
“忘了你车前天才被撞得面目全非......算了给我个定位,呆在原地不准动,我马上来接你!”
“不用麻烦......”
那头心急火燎地没打算征求他意见,电话“咔”一声挂断,顾时绥耸耸肩,干脆又把手机丢回兜里。夜风吹来,冻得人一激灵,他又拢了拢大衣外套,他走了一阵有些累,想往公交站凳子上坐坐,还没来得及转身就听见背后一阵骨骼错位的“咔哒”声。
“你也没、没赶上地铁啊?”
是个女声,声音很哑,发音囫囵听不太清。
“......”
“嗯,你也等车吗?”
顾时绥挨着她坐下,视线下移瞥见她脖子上挂着的工牌。
“对、对的,卡、卡卡......”她卡半天,不知道是舌头粘住了还是思维迟缓,顾时绥等了约莫十几秒才听见她继续道,“卡点,最后一班......公交。”
地铁最后一班十一点半,公交更早,十点半就停运了。
也不知道这人等的哪门子车。
顾时绥依旧笑笑不说话。
周围很静,两人坐在公交站椅子上,只听得见指甲盖飞快碰撞键盘的“噼啪”脆响,女人怀里抱着电脑,看样子是还在忙工作。她看样子是没停过,手腕都给敲酸了,敲一会儿就要停下来掰掰腕骨,“咔哒、咔哒”,在黑夜里听起来尤其刺耳诡异。
秉持不能打扰人工作的原则,顾时绥抬头望天。
不知何时吹了一阵邪风,刚才还朗月高照的夜幕此刻却浓云密布,圆月被乌云吞了个大半,仅剩一个雾蒙蒙的边缘透出丝丝银光。四周更暗了,路灯那点微光还在夜风中惊险地闪烁着,两秒后“啪嗒”一声-----彻底断了气。
顾时绥掏出手机想打开手电筒。
刚摸出手机回头-----
正对上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那阵令人牙酸的“咔哒”声又来了,顾时绥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你不怕黑吗?”
“不、不怕......我不想太、太亮。”
“那好吧。”
顾时绥好脾气地笑笑,“只是这么暗的环境里看电脑,恐怕对眼睛不太好。”
他声音好听又温柔,女人敲键盘的声音顿了下,复又继续。
“......”
“我没关系的,谢谢。”
键盘的“啪嗒”声还在继续,与骨骼错位相撞的声音齐奏,声音又响又快,像是在催命。偏偏女人毫无知觉似的速度越来越快、力度越来越重,键盘在她手底下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那几乎是在砸击和发泄,听着令人毛骨悚然。顾时绥疑心这键盘能不能活过今晚,正想着,一块键帽“咕唧”一声蹦了出来,恰好滚到顾时绥脚边,他正想弯腰去捡-----
电话忽地震动起来,敲击声瞬间停下。
女人眼珠动了动,头“咔咔”转动方向看过来。
“影响到你了吗?抱歉......”
顾时绥站起来,手在屏幕上滑动一下又朝外头走,“喂项丞?你到了是吗,我就在公交......”
他话音一顿,背后传来一阵极强的拉扯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