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陷入昏睡的老赵被安置在担架上,林知微守在一旁,月纱水母的精神丝始终贴着他的颈侧。
经过几处高低不平的金属板时,裴昭和陆惟川放缓了脚步,尽量避免颠簸。
那名维修人员跟在担架旁边。
他走得很急,湿透的工作服不断往下滴水,却连伸手擦一把脸都顾不上。
每隔一会儿,他便要回头望上几眼。
姜籽起初以为他是在担心还有虫族追过来,直到经过先前的岔口,男人突然停住了。
岩壁上,那些细小的晶须虫仍在缓缓爬行。
数不清的银白色光点挤在岩缝之间,偶尔有几只爬过凸起的矿石,细长的尾须便垂落下来,在照明球下泛出淡淡的紫光。
男人的脸色顿时变了。
“走,快走!”
他几乎是贴着担架催促。
“别在这里停!”
直到巷道尽头终于出现一片明亮的光,男人紧绷的肩膀才稍稍松开。
越往前走,空气里的潮意越淡。
卡洛斯干燥的热风从出口灌进来,卷着细碎的矿尘,吹得姜籽脸上的湿发一阵发痒。
外面隐约传来工程车的轰鸣。
还有人声。
“伤员出来了!”
守在出口附近的救援人员远远看见担架,立刻推着医疗设备迎了上来。
几个人加快脚步,穿过最后一段防护通道。
姜籽刚跨出矿洞,便被迎面而来的热浪扑了满脸。
刚才在地下冻得发僵的手指,仿佛终于有了点知觉。
她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会儿外面的光线,转头便看见那名维修人员突然停了下来。
男人站在出口旁,仰头望着卡洛斯略显灰黄的天空,半晌没有动弹。
随后,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仿佛憋了许久,直到此刻,才终于从胸腔深处一点点挤出来。
他的腿一软,扶着旁边的护栏坐了下去。
“出来了……”
男人用手捂住脸,声音又哑又轻。
“总算出来了。”
医疗人员接过老赵的担架。
林知微跟着他们走向救援车,将伤员的情况和此前采取的急救措施逐一交接。
那名维修人员听见动静,连忙抬起头,眼睛直直追着担架移动。
直到看见老赵被送进医疗舱,舱门缓缓关闭,他才重新坐了回去。
裴昭从旁边的补给箱里拿了瓶水,递到他面前。
“喝点吧。”
男人愣了一下,忙不迭伸手接过。
“谢谢,谢谢……”
他拧开瓶盖,仰头灌了几口,喝得太急,反倒呛得弯下腰咳嗽起来。
裴昭替他拍了拍后背。
“慢点。”
男人终于缓过气来。
他把水瓶握在手里,低头坐了好一会儿。
姜籽站在不远处,趁这个空当检查了一遍终端。
她之前放的监控器的信号是正常的。
画面里,那些晶须虫pro max还在不断往外爬。
暂时没看出有什么异常。
她将画面缩小,暂时收了起来。
陆惟川则与地面负责人确认了伤员的接收情况,又要求暂停C段附近的人员进入。
等他返回时,男人的情绪已经平复了一些。
“身体怎么样?需不需要也让医疗人员检查一下?”
男人摆了摆手。
“我没什么事,就是腿有点软。”
他勉强笑了一下。
“让你们见笑了。”
“没关系。”陆惟川拍拍他的肩,“不过有件事,我还是想跟你确认一下。”
男人抬起头。
陆惟川看了眼矿洞入口。
“刚才在矿洞里,你一看见那些小虫子,就急着让我们离开。”
陆惟川在他面前坐下。
“它们有什么问题吗?”
男人握着水瓶的手微微收紧。
“你们也看见了?”
“那种像晶须虫的紫色虫子?”姜籽接过话,“我们来的路上碰到不少。”
“对,就是那东西。”
男人低头盯着水瓶,半晌才开口。
“你们听说过上个星期东三号运输道塌方的事吗?”
陆惟川点头。
“事故原因是岩层老化,承重结构失稳。”
他顿了顿:“是这样吗?”
“官方是这么说的。”
男人扯了扯嘴角。
“可我和老赵当时就在现场。”
他拧紧瓶盖,手指反复摩挲着瓶身,似乎在犹豫该从哪里说起。
“那天早上,一辆满载矿石的运输车准备经过东三号。老赵忽然叫我看旁边的岩壁,说那里有点不对劲。”
“我过去一看,好家伙,整面墙上全是虫子。”
男人抬手比划了一下。
“密密麻麻的,从上面一直爬到地上,远远望过去跟铺了层银粉似的。”
姜籽打开监控看看。
“然后呢?”
“老赵说这虫子不对,想过去看看。我当时还笑他,干了二十几年矿工,怎么连几只虫子都怕。”
男人说到这里,忽然没了声音。
他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
“谁知道他刚走到岩壁旁边,脚下就开始晃。”
“我还没反应过来,那辆运输车已经陷下去了。”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
“整条运输道,就那么轰的一声,塌出了一个大窟窿。下面全是碎石,车子翻了进去,连人带货一起掉下去……”
男人抿紧嘴唇。
“当时还有人在下面喊救命。我想过去,可老赵拽着我不让,怕边上的岩层再塌。”
他用力搓了搓脸。
“后来救援队来了,挖了好几个小时,还是有两个人没救回来。”
周围安静下来。
不远处,一台工程车缓缓驶过,履带碾过矿石地面,发出沉闷的轰鸣。
裴昭收起了刚才略显散漫的神情。
男人重新拧开水瓶,却没有喝。
“那条运输道前一天才检查过。我们在那儿干了这么多年,知道那片岩层是什么情况。就算真有老化,也不至于一下塌成那个样子。”
“老赵一直觉得是那些虫子有问题。”
唐序看向他。
“后来查过吗?”
“查过。”
男人从工作服内侧摸出一枚小小的数据存储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