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宁听到此处，勺子停在嘴边。

她爹，拉着金娇娘，一同去和杨老伯几人谈买卖？

她实在想不出那是个什么场面。

“慢些！别跑！”

门口付守川话音未落，付安已经迈着小短腿跑进屋里，到了床前，又猛地停住，扒着床沿往上看。

“姐姐，你舒服些了没？”

付宁点点头，将碗递给杜春雀，伸手掐了掐付安冻红的小脸。

后头跟进来的付守川惨白着一张脸，人还没进屋，就听见他叹气：“下回我可不敢与金掌柜一道去谈事情！忒骇人了！”

话音刚落，他便瞧见屋里三人齐齐看向他。

“....哎呀，春雀也在呀！”

背后偷说别人娘亲坏话，被儿女抓个现行，他今天就注定要挨一顿打了吗？

杜春雀却未发难，只捂嘴乐。

听出来了，她娘定不是吃亏的那个！

果不其然，杜春雀与在场众人作别后，付守川坐火盆前，心有余悸地叹：“哎呦，金掌柜可是个女中豪杰，真真骇人！”

付宁好奇发问，付守川也不掖着藏着，他就等着付宁问呢！

白月娘不知什么时候回了家，听见付守川的絮叨，也没有打断他。

“金掌柜平素也是个通情达理的人，今日却不知何故，火气大得出奇！”

付守川从头给几人学起。

“开头聊的也算和气，他们问咱们铺子做什么营生，要用多少皮子，一月有多少活计，又给多少工钱。末了还问，倘若铺子日后关了门，这工钱又向谁讨。”

他并没有觉得不妥。

“生计所系，多问几句，也在情理之中。我正待细说，金掌柜忽然站直了身子，将两臂往胸前一抱，问他们：‘诸位究竟还想不想接这桩买卖？’”

“人家自然说想。她便道：‘既想，怎的还有这许多的挑剔？’”

付守川说到这里，眉头拧得更紧了些。

“这话来得没头没尾，几人便皱眉，说不过问个明白，何曾挑剔过什么？谁知金掌柜听了，竟不肯罢休，与几人吵了起来！”

他略略坐直，学着金娇娘的口气道：

“‘不过问个明白？我们东家为了这桩事，退了几家皮货行的货，哪怕病重也惦记，就怕爽了诸位的约！诸位倒是安安稳稳坐在这里，一会儿挑这个，一会儿拣那个。既有这般大的本事，怎么还闲在家里？除了我们东家，还有谁来请过你们？’”

付守川显然十分不赞同。

“唉，这话如何说得！便是心中有气，也断不该当面揭人短处呀！”

“他们恼了？”付宁问。

“何止是恼！”

付守川至今回忆起来，还是一阵后怕。

“独臂的王伯将桌子拍得砰砰响，那缺了一条腿的人撑起拐便往前来，直问她是什么意思。满屋子的人都动了，只有那位吴婆还坐着。我起身劝她，想着她借坡而下，莫要闹将起来。”

“谁知她半步也不退，又问：‘怎么，我说得不对？各位不是断了臂，便是伤了腿，又只剩一只眼，连皮子上的毛都未必瞧得真切！好容易有个手脚齐全的，又是个不能开口说话的，我们东家不嫌，诚心来请诸位做活，诸位倒先嫌东嫌西起来了！’”

付守川连连叹气。

“我听得头顶生风，忙唤她：‘金掌柜，慎言，慎言！’她却连头也不回，只管抱着两臂站在那里，看着那几人。”

他向后一靠，喃喃念叨。

“我这辈子，哪里见过这样谈买卖的！也顾不得什么皮子、工钱了，只盼着两边都少说一句，莫要当着我的面打起来才好！”

而此时金家屋里，金娇娘却又是另一番说辞。

杜春雀才问了一句，她便将手里的针线往笸箩里一放，气咻咻道：“你可不知道，今日咱们这铺子，叫人嫌弃得没边了！”

“那个独眼的老头，一听说咱们是在马行街赁的铺面，那一只眼便眨个不停，一个劲儿地给旁人递眼色。好么，一只眼都要眨出残影了！”

杜春雀搬了张凳子，在她身旁坐下细听。

“还有那个说话不利索的，一句话磕绊半晌，我也耐着性子听了。问咱们究竟能接多少货，我便好声好气告诉他，眼下先要五百张兔皮，往后做得好了，自然还要添。”

金娇娘说到这里，学着对方的样子，嘴角往下一撇，偏过头，冲着旁边摇了摇。

“喏，就是这副模样！冲着那个独臂的，又撇嘴，又摇头，当我没瞧见呢！”

她转回脸来，越说越气。

“我还没嫌他们这事那事多，他们倒先瞧不上咱们了！咱们东家若不是心善，想着帮衬杨老伯一把，何苦与他们纠缠？便是多费几文钱，也省得多出这许多麻烦事！”

“我便问他们，究竟想不想接这桩活计？既想接，又作何挑剔姿态，到底有没有诚心与我们谈？人家还不认，说不过问个明白，何曾挑剔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