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内值守档头路过一众巡役,厉声叮嘱:“今夜风雨怪异,恐有事端频发,全员打起精神,各处仔细巡查,半点疏漏不得有。”
酉时已到,方书屹与孔钦明即刻换上贴身的深色衣服,束发紧袖、利落轻便,完美融入漆黑雨夜,悄无声息奔赴东厂地界。
“行动。”方书屹压低嗓音落令。
东厂雨夜值守,满院缇骑番役个个绷着神经,攥刀挺脊,循规巡夜,生怕撞上档头的严苛巡查。
唯独轮到王颂安当值,画风彻底跑偏。
他一身厂卫制服穿得松松垮垮,帽檐歪歪斜斜搭在头顶,腰带都懒得系紧,吊儿郎当倚在偏房廊柱上。耳朵听着院外训话的厉声,眼底半点敬畏没有,只飞快扫了一圈四周,确认档头带着主力巡远了,立刻扭头朝身后几个跟班递了个贼兮兮的眼色。
“撤,摸鱼。”
几个小弟早被他带得懒散成性,闻言瞬间心领神会,齐刷刷收了巡夜的架势,低眉顺眼跟着他溜进偏僻值房。这处偏房偏僻闭塞,不靠主院,常年无人督查,是王颂安摸鱼摸出来的专属秘密据点。
他反手带上门,“咔嗒”落栓,瞬间卸下了所有的正经模样,一副混不吝的纨绔架子彻底摆开在眼前。
“都放松,别绷得跟要上刑似的。今夜风雨大作,乌漆黑的,谁有空盯着咱们偷懒?”
王颂安大剌剌往桌前一坐,抬手撩开桌上遮盖的粗布。
底下鸡鸭卤味、油炸小食满满当当码了一桌,还有一坛封了泥的好酒,酒香丝丝缕缕漫出来,瞬间盖过屋中沉闷湿气。都是他提前托后厨熟人悄悄备下的,专等值守夜摸鱼解馋。
小弟们看着满桌吃食,眼睛瞬间亮了,又尚存几分心虚,探头探脑压低声音:“哥,今夜档头反复叮嘱要严查值守,万一被抓……”
“怕什么?”王颂安白他一眼,抬手拍开酒坛泥封,动作行云流水,贱气十足,“天塌下来有大雨顶着,查岗有主院巡役顶着。咱们躲在这犄角旮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他给自己先满上一碗酒,酒水澄澈,酒香扑面。
随即伸手抓过一只油润的卤鸡腿,塞嘴里狠狠咬了一大口,满嘴肉香,含糊不清地嘚瑟:
“再说了,我不偷懒,你们哪有口福?跟着我当差,别的没有,吃香喝辣那是妥妥的独家福利。”
一众小弟被他说得心安,纷纷围坐上来,拆筷子倒酒,大块吃肉、大口喝汤,值房里顿时响起轻微的咀嚼碰杯声。
窗外风雨呼啸,主院巡夜脚步声阵阵森严,一派肃杀紧绷。
偏房之内,却是烟火缭绕、酒香肉香四溢。
王颂安吃得不亦乐乎,一手端酒,一手撕肉,坐姿散漫又慵懒,半点厂卫值守的肃穆全无。他一边吃喝,一边抽空扒着窗缝往外瞟,看似随意打量,实则精准拿捏着院中的风向、巡队的路线,心里默默给方书屹和孔钦明清空潜入的死角。
他嘴上吃摸鱼的饭,手里干助攻的活,两不误。
有小弟吃得尽兴,感慨道:“安哥还是你会活,旁人当差如坐牢,咱们当差如赴宴啊。”
王颂安挑眉,咽下口中肉食,灌了一口烈酒,眼底闪过一丝狡黠促狭的笑,嘴贫的毛病瞬间上来:
“那是自然。人生在世,值守次之,干饭第一。再说——”
他顿了顿,心底暗补一句:某位大人今夜要干活,辛苦得很,老子顶着风险摸鱼打掩护,不得先吃顿好的压压惊?
面上却只悠悠摆手,一本正经瞎扯:“今夜天象怪异,宜吃喝、宜摸鱼、宜放水,不宜加班值守。放心造,出了事,我兜着。”
一众小弟彻底放下心防,放开吃喝,嬉笑声低低响起。
这一场聚餐刚好完美避开了东厂所有巡查点位,硬生生为暗处蛰伏的两人,空出了整场夜探的唯一窗口期。
屋外风雨愈烈,杀机暗涌。
“窗口期已至,即刻动身。”方书屹紧盯院内局势,精准捕捉转瞬即逝的空档,身姿利落掠至墙下的老槐树旁。
孔钦明紧随而至,他垂眸,俯下身子,暗暗排查着周遭的埋伏与机关。直至确认了四周毫无异动,才侧过身,轻声说道:“无机关,可以进入。”
方书屹颔首,扣住墙沿凹凸的砖石,腰身轻拧,顺利翻过了丈高的围墙。
站稳的瞬间,她立刻回身抬手,稳稳托住墙外跃下的孔钦明,掌心相触,借力稳稳落地。
二人并肩伏于墙顶投下的暗影,方书屹取出贴身藏好的简易图纸,借着微弱雨光快速比对,顷刻敲定了最优的潜入路线。
二人循着王颂安刻意留出的盲区稳步深潜。雨风簌簌,巡防队伍的脚步声此起彼伏。
前方廊外骤然传来整齐的甲叶摩挲声,巡役的低语混着脚步声步步逼近,再往前半步,二人必定迎面撞上。
孔钦明反应快得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