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渐渐小了，院墙内外笼着一层薄烟，琉璃瓦上淌尽残雨，水光粼粼。

众人沉默了很久。

孔钦明再度开口："得找个内应。熟知东厂布防，能暗中通传，可靠可信。"

施天章和方书屹都皱起眉。朝野上下过了一遍，没一个合适的。东厂体系封闭严苛，外人根本渗不进去，寻常眼线连核心布防都碰不到。

兜兜转转，局势再度坠入死局。

次日，雨霁天明。

方书屹坐在案前，无心翻阅账册，从昨天孔钦明说完那句话之后，她的脑海里阅过无数人，竟半点思路也无。

就在她凝思无措、气氛凝滞之时，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叩窗声，轻柔细碎。

“大人，寺外有人求见。”

方书屹思绪被打断，抬眼轻声道：“是何人？”

“下官未见那人样貌，但那人有东西让我务必转交给大人。”

方书屹让他进来，小吏将东西搁在桌案上便退了出去。

是一枚玉佩。

她拿起来，触手温润冰凉，上等暖玉。花纹样式别致，越看越眼熟，可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

她把玉佩翻过来，纹路更清晰了。指尖忽然摸到一处细小的划痕，她猛地直起身，凑近了仔细摩挲。

一个草字头。没有完整的字，刻工拙劣，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经年累月被人摩挲，边缘已经光滑温润。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方书屹来不及细想，将玉珮揣在手里便飞奔了出去，惊得院里打瞌睡的小厮一个激灵便站起来，又一脸茫然地看着一向稳重的大理寺卿大人从自己身边擦过，脸上还带着久违的笑容。

她气喘吁吁地出了大理寺的院门，抬眼望见的是一辆装潢华丽气派的马车，她喜上心头，喊出了声。

“薛菀嫣！”

一双玉手掀开了车帘，有人从马车上缓缓下来，侍女在一旁搀扶，等到那人抬起头回眸望过来，方书屹心头一滞。

那少女乌黑发髻高挽，金饰配碧玉流苏步摇精巧雅致，水滴玉坠衬得容颜温婉，身着米白交领汉服镶粉边，清雅又华贵。方书屹记忆里少女的脸与眼前人渐渐重合，如今多了几分稳重与世家小姐的贵气，但还是那样的清冷默然，像一株独放的玉兰花。

方书屹手中的玉珮已被她捂得温热，她一时失神，直到薛菀嫣来到她的眼前。

“书屹。”

薛菀嫣缓缓开口，声音温和，不带一点波澜。

“我回来了。”

方书屹回过神来，嘴角微微上扬，将人领进大理寺。

一路上，方书屹不停地介绍着这几年金陵的变化，脸上难掩喜色，薛菀嫣静静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面上神情依旧平静淡然，侍女跟在身后，两人一路进了方书屹的官舍。

官舍中，两人屏退侍女，官舍院中平日里安静无人，最适合两人闲话。

薛菀嫣环顾一圈，见四下没人，暗暗松了口气。方书屹一边说一边斟茶，刚转过身——

一个身影扑过来，她还没反应过来，怀里就撞进一团柔软。薛菀嫣的手紧紧环着她的腰，脸埋在她肩头。方书屹手里的热茶溅了几滴在手指上，她都没觉出烫。

怀里的人开始小声抽泣。

“书屹，自从我父亲被贬到兴同，这么多年未见，你都不知道我是怎么度过的。”

薛菀嫣八岁随父去了兴同，如今再见儿时最好的玩伴，方书屹心里一阵发酸，抬手轻轻抚着她的背。

"你这个坏蛋，"薛菀嫣闷闷的声音从她肩头传出来，带着哭腔，"十一年零八个月，你可曾去兴同看过我？"

眼见薛菀嫣哭得越来越凶。方书屹慌了，奈何她嘴笨，不会说安慰话，只能一下一下笨拙地拍着她的背。

哭了一会儿，薛菀嫣擦擦眼泪，一双红肿的眼睛委屈地看着她，脸上还挂着泪痕："我知道兴同离金陵远，你身为大理寺卿，一年也没几天清闲……确实不该怪你。"

方书屹搁下茶盏，抬起袖子替她擦脸上的泪。

薛菀嫣思索了片刻，开口："要怪就怪先帝那个狗东西，非把我薛家贬那么远。幸亏他驾崩得早——哎你知道吗，他驾崩那天我爹可开心了，府里张灯结彩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娶二房呢。"

方书屹吓得一把捂住她的嘴："我的祖宗，这话可不能乱说，小心陛下治你个不敬之罪！"

薛菀嫣漂亮的眼睛眨了眨，点头。方书屹松了口气，把手移开。

"我可以不说，"薛菀嫣狡黠地打量她，"但是你，方书屹——为了表达你这些年对我单方面的相思，你得请我吃一个月的饭！"

"喂，注意措辞，相思别乱用。"方书屹扶额。

"我不管。金陵最好的酒楼是飞仙阁吧？好久没吃金陵菜了，菱角焖排骨、火腿莲子豆腐羹、冰酥烙……"她掰着手指头数，方书屹无奈叹气，没办法，惯着吧。

日头西斜，两人聊了很久。

薛菀嫣看了眼窗外的光，知道该走了。她握住方书屹的手，神色郑重下来："书屹，我虽身在闺阁，不问朝堂事，但也不痴不笨。我听说你近日在查盐税旧账，查到了不该碰的地方。"

方书屹神色一凛，瞳孔缩了一下，低下头，片刻后开口："正是。"

"案子牵扯东厂，可东厂机关重重，眼下正缺一个熟知内里布防、能避开机关、通暗线的内应。"

薛菀嫣坦然颔首，眼底澄澈坦荡："书屹，我知道你信我。有一个人，能解你如今的困局。"

她深吸一口气，字字清晰：

"东厂理刑千户，王颂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