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有什么可笑的？”

单咏轻轻摇头，语气愈发温厚，“世上谁没有故土亲人？想家从不是软弱。你小小年纪，却逢故国覆灭，孤身一人漂泊异乡，能撑到现在，已经极为难得。”

单咏不再多言，任凭卫鸢独自倚坐船舷，万千思绪随晚风悠悠远去，飘向遥不可及的卫国故土。

两人迎着晚风坐了许久，画舫船桨划水，起落轻缓，几乎听不到嘈杂声响，只有细碎的流水摩挲船身的轻响。困意袭来，两人各自回房歇下，画舫在轻摇中缓缓驶向淮州。

画舫上漂泊的几日，单咏依旧像往常一样照拂卫鸢，两人愈发亲近，单咏也并未再过问起卫鸢的故国风物。

两日之后，画舫驶入了淮州的地界，两人走的不是明面的官道，而是一条通往城中的暗河。

河道两岸，十里荷花连绵不绝，层层叠叠的碧绿莲叶铺满水面，苍翠茂盛，细碎洁白的晚荷点缀在青叶之间，晨风一吹，花枝轻轻摇曳，淡淡的荷香顺着流水漫开，清冽舒缓，吹散了旅途的疲惫与沉郁。

淮州的水土温润柔和，风土样貌独特。青砖依水而建，小桥横跨清波，满眼都是温婉秀气的景致，和北方皇城的雄浑冷硬截然不同。

舱内窗明几净，掀开窗帘便是满眼荷色清风，岸边零星散落着临水民居，黑瓦白墙干净素雅，檐下挂着一盏盏小小的渔灯，暖黄的灯光倒映在水面，随波轻轻晃动，温柔得抚平了所有戾气。

单咏微微俯身，探向船边繁茂的荷丛，精准捏住一支饱满青绿的莲蓬，轻轻一折，莲茎发出清脆细微的断裂声。

他将新鲜的莲蓬递到卫鸢面前，莲蓬静静躺在他的掌心，指尖还沾着细碎的露水，带着荷叶与河水的清凉气息：“这晚莲结子最清甜，你尝尝，这是淮州独有的味道。”

卫鸢迟疑片刻，伸手接过。微凉的莲蓬触着手心，让她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下来。

她轻轻掰开莲房，一粒粒雪白圆润的莲子滚落出来，莹润剔透。她取一枚放入口中，清甜软糯的滋味瞬间铺满舌尖，回甘绵长。

细细品咂之下，她隐约尝出一丝极淡的咸意，不像普通河水的苦涩，温柔又独特。她轻声呢喃：“清甜里带着一点咸，别处的莲子没有这个味道。”

单咏看着她难得露出的鲜活神色，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笑意，缓缓解释：“淮州依盐河而生，水土里天然带着盐韵。这里的草木河水，都藏着一丝淡盐味，甜咸交织，是别处复刻不了的独特风物。”

话音落下，他抬眸望向无边无际的荷河景色，眸光悠远，带着几分岁月沉淀的怅然：“其实我的老家，就在淮州邻县，离这里不过百里水路。年少时我常来这里采莲嬉水，一晃数十年，常年困在金陵官场，再也不曾回来。如今重走旧路，看着满河荷色，反倒生出几分近乡情怯的忐忑。”

卫鸢心中暖意更盛，轻声道：“原来大人也算半个淮州故人。”

“算不上归人，只是个旧客罢了。”单咏浅笑摇头，语气淡然唏嘘，“年少时不懂故土珍贵，等身不由己、远赴朝堂，才知人间最难得的，不过是故里安稳、风物如常。”

日头越升越高，淮州的正午骄阳炽烈，明晃晃的日光直射水面，波光刺目，极易被两岸行人望见行船踪迹。燥热暑气扑面而来，一路开窗观景的卫鸢额间已经沁出薄汗。单咏原本靠着舱内小案静坐歇息，见状起身走到窗边，看了眼头顶灼人的日色，略一沉吟。

他随手摘下头上的素色头巾，俯身摘下两片宽大青翠的莲叶，轻轻叠好，小心翼翼覆在卫鸢的发顶。他动作极轻，指尖刻意避开她的发丝，温柔细致入微。

“莲叶挡一挡烈日，既能隔绝暑气，强光之下也不容易被沿途路人留意，稳妥些。”

翠绿的莲叶盖在头顶，淡淡的草木清香萦绕周身，清凉又舒服。卫鸢静静坐着，心底一片温热。

卫国覆灭之后，她失去至亲，心里早已不奢求世间温情。可单咏这般不求回报、润物无声的照料，让她久违地体会到了长辈亲人般的安稳妥帖，也让她孤冷漂泊的岁月，生出了细碎的暖意与归处。

画舫顺水直行，平稳穿过十里荷丛、弯弯小桥。繁华的淮州城终于映入眼帘。远处青砖黛瓦连绵成片，岸边盐垛层层堆叠，皑皑白盐映着日光，刺眼夺目。

河道之上千帆穿梭、舟楫往来，陆上车马商旅络绎不绝，人声、橹声、叫卖声交织相融，一派鼎盛繁华的盐埠气象。二人这才停船靠岸，弃舫登岸，低调踏入淮州城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