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泠禾抬眸看向谢铮言，语气恳切又期盼：“阿兄日后何时派人开展边境舆图勘绘？我想一路随行，跟着队伍记录山川地貌，好不好？”

当此时，官方舆图乃是军事机密，藏于兵部和各省巡抚总兵府中。天下文人学士、商人行走，用的是前朝整理的《广舆图》。《广舆图》着重记载中原腹地情况，对于西南，不过寥寥数页，标记了驿道而已。

谢泠禾有心想要补全。

谢铮言闻言，眉心蹙起。他常年镇守西南、深耕边防，最是清楚此地山势凶险。

“此地山川崎岖险峻，山路悬于崖壁之外，谷底幽深难测，暗藏山崩、落石、山洪隐患，哪怕是久经山林的本地人，也不敢肆意深入，太过危险。”

谢泠禾早已细细斟酌过利弊，不慌不忙轻声辩驳，条理清晰：“春夏多雨，山洪频发、山路泥泞湿滑，是凶险之时。如今入秋转冬，气候干燥少雨，山体稳固，水流平缓，是一年之中最适合进山勘舆的时节，远比春夏安全稳妥。”

谢铮言望着她眼底执拗坚定的模样，知晓她心意已决，绝非一时兴起，一时默然不语，指尖轻叩案几，暗自权衡利弊，迟迟没有应允。

就在堂内陷入沉静之际，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清亮爽朗、毫无拘谨的女子笑声，打破了片刻的僵持。

紧接着，一道轻盈身影推门而入，满身繁复精致的苗族银饰随步履轻动，碰撞出连绵清脆的叮当声响，清亮悦耳。

她一身苗族盛装，靛青衣裙绣满赤红、翠绿的山野花鸟纹样，层层叠叠，鲜活灵动，满头银冠、银簪、银坠熠熠生辉，眉眼张扬明媚，自带山野儿女的飒然洒脱，全然没有中原女子的拘谨谦卑。

她目光落落大方扫过二人，笑意坦荡：“谢大人何必这般忧心多虑？谢小姐既有进山勘舆之心，又熟知绘舆之道，此番进山，我陪着她便是，定然保她周全，分毫不损。”

谢铮言身形一顿，面色微沉，却又按捺着不好发作。

蓝彩凤似是全然未曾察觉他的沉色，依旧笑意明艳，自报身份，底气十足：“在下水西土司之女蓝彩凤，也是此番官府勘舆队的专职领路人。这云贵千山万壑、溪流河谷、村寨分布、风土人情，我自幼踏遍熟知，普天之下，无人比我更懂了。”

谢泠禾见她热忱坦荡，心底好感顿生，当即从容起身，对着蓝彩凤依礼行了一揖。随后她转头看向神色松动的谢铮言，眼底带着恳切期许，轻声询问：“阿兄，有蓝姑娘引路，如此可行么？”

谢铮言看着妹妹眼底闪闪发光的向往，终究抵不过她的执念，无奈轻叹一声，缓缓颔首应允。

蓝彩凤见状，眉眼笑意更盛，银饰轻响，鲜活灵动：“妹妹安心休养便是，勘舆队三日后整装出发，此番我们前往通天河与鹰愁涧两处重地勘测疆域、描摹地势，届时我来邀你一同启程。”

说罢，她身姿翩然，转身离去，清脆的银铃声渐走渐远，最终消散在庭院晚风之中。

厅堂彻底恢复安静，谢铮言敛去方才的缓和神色，语气郑重，缓缓向谢泠禾细说当下云贵的军政格局与局势利弊。

“此前搅动西南动乱的四大叛乱土司，已然尽数被朝廷拔除，势力根除。但此地群山阻隔、沟壑纵横，太多深山大谷、偏僻险地，朝廷兵马与官吏难以深入常驻、全面管控。加之诸多中小土司看清局势，早早归顺朝廷，且在平叛之战中立下不小功劳，朝廷为安抚西南边地、稳固边防，便特许保留了一部分中小土司的世袭管辖权，用以属地自治。”

“水西土司便是平叛的核心功臣，也是如今西南留存的势力最大、根基最深的土司之一，属地辽阔，族人众多，在当地威望极高。”

“蓝彩凤乃是水西土司的嫡女，非寻常山野女子可比。她自幼随父兄处置部族事务，精明能干、才干出众，且熟习弓马、身手利落，堪舆探山、辨识地势更是一绝。只是她性情狡黠灵动，行事不拘章法、出其不意，心思难测。你此番与她同行进山，多留心观察，谨慎相处便好。”